大象二年腊月三十，除夕。
关中平原迎来了入冬以来最严酷的一场白毛风。
天还没擦黑，暴雪便如鹅毛般铺天盖地砸了下来，将整座汉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裹上了一层厚达半尺的惨白银装。由于丞相府下达了最高等级的戒严令，六街九市提前落锁，宽阔的安门大街上空无一人，唯有全副武装的北周禁军铁甲骑兵，手持明火长矛，在大雪中来回巡查。
往年除夕夜该有的爆竹与傩戏，在今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压抑彻底取代。
前朝的大象年号，已经走到了它生命的最后几个时辰。
修德坊，往生堂后堂。
一间逼仄昏暗的土屋里，泥炉里的干柴正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将泥糊的墙壁照得一片通红。
长生盘着两条小短腿，稳稳当当坐在宽大的长条木凳上。他身上套着一件安陀连夜用厚实黑棉布改缝的小棉袍，脚上蹬着一双软底小牛皮暖靴，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里盛着浓白滚烫的热羊汤，汤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清亮羊油，翠绿的葱碎与暗红的食茱萸碎末在热汤里翻滚，透着秦椒与生姜熬出来的辛烈冲气，散发着诱人至极的浓烈香气。
长生一手抓着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辛辣生蒜，一手捧着一块刚出挂炉的热气腾腾葱香胡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嚼得嘴角全是金黄的胡麻粒，吃得满头大汗。
在长生对面的矮凳上，粟特老掌柜安陀拘谨地坐着。
那根生铁拐杖斜靠在墙角，安陀仅剩的一只浑浊独眼里，满是敬畏与讨好。他手里托着一只西域铜酒壶，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陶碗里倒了半碗酸涩微苦的绿蚁浊酒，目光不住地往长生身上瞟。
这几天相处下来，安陀越发感到心惊胆战。
这个两岁半模样的“小掌柜”，白日里装哑巴装得惟妙惟肖，可只要铺门一关，那份运筹帷幄的冷静与市侩，比他在西域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商驼首还要老辣深沉！
“大掌柜……”安陀双手捧着酒碗，试探着用极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方才申时初刻，前街万年县的游徼悄悄给老小儿递了信儿。”
长生嚼着焦脆的面馍，就了一口滚烫的热汤，头也没抬：
“说什么了？”
安陀喉咙滚动了一下，压低身子凑上前，声音颤抖得如同落叶：
“皇宫内廷……正在连夜赶制天子的十二旒衮冕！司天台的监正昨夜被秘密带进了丞相府，合算新皇登基的吉日！
信儿传得真真的……过了正月十五，开春二月，随王杨坚就要正式接受静帝的禅让！这大周的天……彻底要换成大隋了！”
长生咽下嘴里的羊肉，用肥大的袖口擦了擦满嘴的油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平静得像是在听邻居家换了一只看门狗。
“换吧。”长生端起大碗，咕咚咕咚喝尽了最后一口热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宇文家那帮荒唐皇帝，把关陇的门阀和底下的百姓当韭菜割了三十年，气数早尽了。杨坚掌权不过半年，平了尉迟迥，收了关东六郡，这龙椅他不坐，谁坐？”
安陀看着长生那张稚嫩的小脸，心中震撼莫名。
寻常百姓听到改朝换代，无不惶恐不可终日；可眼前这孩子谈论天下大势，神态自若得宛如在闲聊菜市口的大葱涨落。
“那……咱们这铺子……”安陀迟疑道。
“铺子照开，死人生意照做。”长生跳下木凳，背着小手在狭窄的土屋里踱步，奶声奶气的语调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过了初一，你拿着李药师的那面玉佩，去东市的大通质库，凭这面玉佩取白银五十两。
十两用来买上好的柏木与生漆；
剩下的四十两，全给我换成关中南山窑厂刚出炉的极品生石灰、陈年纯生雄黄、以及上等老陈醋！
能买多少买多少，全给我运回后院地窖里码齐堆严实！”
安陀一愣：“大掌柜，如今改朝换代，天下大赦，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买这么多生石灰和雄黄作甚？”
长生走到后窗前，推开了一条指宽的木缝。
刺骨的风雪瞬间夹杂着白沫子呼啸灌入。
长生站在风口中，目光冷冷穿透了修德坊重重叠叠的破旧屋檐，望向了汉长安城最核心的那片巍峨宫阙。
在凡人看不见的视野尽头，未央宫上空，相府那条新生的潜龙，正在疯狂撕咬、吞噬着前朝支离破碎的微弱龙气。伴随着宇文皇族最后生机的断绝，庞大浩瀚的怨血与死煞，正顺着未央宫地下的百里暗渠如决堤之水般疯狂倒灌！
整座旧汉长安城的地脉，已经在改朝换代的血腥刺激下，紧绷到了随时可能全面崩溃的地步！
“大赦天下？”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弄的弧度：
“杨坚是个枭雄，狠辣不输杨素。
他要坐稳龙椅，第一件事就是把北周宇文氏的宗室子孙斩草除根！皇族的血流进未央宫的排水沟里，这地底下压了三百年的老魔物，全都要被血腥味给激醒了。
大隋受禅称帝的那一天……这长安城的底下，非翻天覆地不可！”
安陀听得浑身汗毛倒竖，握着酒碗的枯手不住地颤抖，半碗浊酒洒了一地。
长生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小步伐走到了后院深井旁的门槛上坐下。
长生从腰间摸出了那柄生铁断刃小皮刀，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坚硬细腻的青色磨刀石，迎着穿堂而过的冰冷飞雪，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极其专注、极其缓慢地磨砺着残缺的刀刃。
“滋——滋——滋——”
清脆刺耳的磨刀声，在除夕夜死寂的大雪中回荡，节奏平稳得如同一座不会停歇的古老铜钟。
刀身在雪光中泛起一道森寒刺目的青白残芒。
遥远的汉长安城皇宫深处，隐隐传来了一声沉闷浩大的子夜钟鸣。
大象二年，彻底过去了。
北周的残灯已然吹灭，大隋的烈火即将吞噬整个神州大地。
而在修德坊这间破败狭窄的棺材铺阴影里，一个两岁半的稚童正握着冰冷的小皮刀，在乱世与神魔的深渊边缘，悄然扎下了属于长生者永恒的第一道深深根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