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啥？“李铁抱着胳膊说道。
“就你这兜里比脸还干净的样儿，拿啥跟我赌？“
“我不跟你赌钱。“陈汉生从炕沿上站起身，仰起脸看他说道。
“就赌你柜子里那两瓶烧刀子，你不是说我光会耍嘴皮子，离了你们俩动手，啥也不是吗？这回我一个人进县城，不用你们谁搭手，把孙扒皮那本黑账给你端回来，端回来那两瓶酒归我，端不回来，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都愣了一下。
马猴子笑着说道：“哎哟我滴个乖乖，这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那孙扒皮的铺子你当是啥地方？前头柜台后头院，他自个儿身边还跟着俩练过两下的打手！你一个人去偷他的命根子账本，这不跟耗子给猫脖子挂铃铛一个理儿吗！你去也是白给！“
“马哥，你等着瞧热闹就中。“陈汉生说。
李铁盯着他看了半晌，说道：“好啊有种，我李铁说话算数，就给你三天，三天里你把那本账搁到我眼前，两瓶烧刀子管够，要是空着两手回来，嘿嘿，你就老老实实给我扫雪去，别搁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
“成交。“陈汉生爽快的答应了。
花姐端着热茶从灶边过来，说道：“铁哥，话可是你自己撂下的，到时候可不许反悔。“
“我李铁吐口唾沫是个钉。“
堂屋门口，姚三爷不知啥时候站那儿的，眯着眼瞥了陈汉生一眼，慢慢转身进了里屋。
“三爷咋不管管？“马猴子凑过去小声问花姐。
“管啥，三爷心里比谁都门儿清，这小子要是把事儿办成了，往后整个团队谁也不敢小瞧他，办不成也该吃个教训，这碗饭不是光凭一张嘴利索就能端的。“
陈汉生没再搭话，他要争的不只是两瓶酒，是要让这院里的人知道，他陈汉生不是个光会动嘴的傻小子。
第二天大早，他又奔了县城。
这回他没敢往聚珍堂门口凑，隔着多半条街，在街角寻了个修鞋摊子蹲下来，说鞋底开了线，让人家给钉两针，摊主低头忙他的，陈汉生的眼睛却越过人家肩膀，死死盯住斜对过那间古玩铺子。
铺子后头连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院，院墙一丈来高，墙头上砌着一排碎玻璃碴子，院门朝西开，紧挨着一条窄得只够一个人过的巷子，后窗就对着那条巷。
他蹲了整整一上午，把铺子里的底细摸了七七八八，柜台后头白天守着俩伙计，孙有财晌午才露面，傍晚有两个流里流气的汉子进来坐一阵就走，瞧着像是疤哥手底下的人，后院里拴着那条大黑狗，块头不小，见了生人就叫。
他拐进集市，买了一斤半猪头肉、两个白面肉包子，又跟肉铺要了一小截猪油，花姐给的那点盘缠，他掰着手指头算计着花，买完还剩了大半。
回到窝点，他把买来的东西摊在炕上，一个人鼓捣了半宿，肉包子掰开，把馅儿抠出来，掺上点从厨房顺的烧酒和猪油，又原样包回去，这是他小时候跟二叔在林子里下的道道，山里的牲口吃了这个，一时半会儿就蔫下去，叫不出声，也跑不动。
马猴子半夜起来撒尿，见他屋里亮着灯，过来说道：“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觉，鼓捣包子干啥？“
“马哥，睡觉去吧，明儿你就知道。“陈汉生把包子用油纸裹严实。
第三天后半夜，陈汉生换上一身黑棉袄，棉帽子压到眉毛上，掩上门，一个人踩着没膝的积雪往县城走，这条路他白天坐班车走过两回，夜里走起来却陌生得厉害。
走了将近两个钟头。
他贴着墙根蹲下来，屏着气听了半天，院里静悄悄的，那条大黑狗偶尔从鼻子眼里哼一声，再没别的响动，他早打听清楚了，孙有财是个孤家寡人，婆娘早年间跟人跑了，家里就他一个，连个看门的都没雇，全指望那条狗。
陈汉生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掺了料的肉包子，隔着院墙扔了进去，狗闻见肉香，忽地窜过去，三下五除二啃了个精光，啃完还在墙根下转了两圈，没一会儿，哼唧一声，趴下不动了。
他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院里始终没声，这才踩着墙根，双手一搭墙头，胳膊上使劲，整个人一翻身滚过墙去，墙头那排碎玻璃刮了棉袄袖子一下，撕开个口子，露出里头的棉花，他没顾上管。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里屋窗下，窗纸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凑过去往里瞧。
孙有财躺在床上。
陈汉生屏住呼吸，从靴筒里抽出那把小刀，一点一点把窗纸挑开个口子，伸手往里够，手指刚碰到账册的硬壳，床上的孙有财忽然翻了个身，那声儿在静夜里跟打雷似的，陈汉生的手猛地一缩，整个人贴到墙上，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等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确认那老小子睡死了，这才重新把手伸进去，攥住账册抽出来，揣进怀里。
临走前，陈汉生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他白天趁着修鞋，蹲在摊子边上，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下的一封匿名信，信上没署一个真名，只写着：聚珍堂孙有财这些年收的，尽是墓里挖出来的货，后屋囤着金器玉件，专给盗墓的销赃，还望各位老爷查上一查。
他绕到县城那条主街上，把信从派出所门口的信箱缝里塞了进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汉生推开了窝点的院门，他没料到，堂屋里几个人一宿没睡，都坐那儿等着。
“哎哟喂！真回来了？“
陈汉生没吭声，从怀里把那本卷边的账册掏出来，“啪“地往桌上一拍。
李铁坐在靠门那条板凳上，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瞅了瞅桌上那本账册，脸上的神情有点难看。
“哪来的？“他问。
“聚珍堂里屋桌上，孙扒皮睡得跟死猪似的。“
“就你一个人？“李铁还有点不信。
“就我一个。“陈汉生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接过马猴子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大口。
花姐伸手把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看。
“好家伙，这老小子的家底，全在这儿了，哪年哪月、哪个墓出的货、卖给了谁、进了多少钱。“
正说着，院门外有人叩门，花姐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一样了。
“刚接着的信儿。“她挨个看了众人一眼，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聚珍堂今儿一早被抄了，派出所天没亮就上了门，从后屋翻出好几箱子来路不明的货，金器、玉件、瓶瓶罐罐，装了大半车，孙有财连他那俩伙计，一块儿给带走了。“
屋里“轰“地一下炸了锅。
“啥？抄了？谁报的警？“马猴子大声问道。
花姐没接话，只笑吟吟地把目光投向陈汉生，马猴子顺着她的眼神一扭头：“汉生......不......不是吧你小子？你还留了这么一手？“
“他那铺子，本来就是个收赃的窝，上回他黑吃黑坑了咱，我就琢磨着，他那本账，信是我夜里塞派出所的，写的全是他收赃销赃，跟咱半个字的干系没有。“
“他要是把你供出来呢？“花姐故意问他。
“供我？“陈汉生摇摇头，
“他连我姓啥都不知道，再说他敢张嘴，头一个就得先把自己收黑货的事抖落出来，他舍得吗？他后屋那些东西，够他蹲进去好几年。“
“行啊小子，心比我还黑。“马猴子说道。
一直没吭声的李铁，低着头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一句话没说，进了里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是要干啥，没一会儿，他拎着两瓶烧刀子出来了，往陈汉生面前一放。
“我李铁吐口唾沫是个钉，账本你拿回来了，窝点也算你一个人端了，我服！“
他拔开一瓶酒的塞子，先给陈汉生倒了满满一盅，又给自己倒上一盅，把盅子一举。
他顿了顿，看着陈汉生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汉生，这盅酒，哥敬你。“
陈汉生的心猛地一热，他双手接过盅子，跟李铁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
马猴子在边上起哄：“哎哎哎，铁哥认输喽！稀罕啊，头一回见铁哥服软！“
“闭嘴。“李铁瞪了他一眼。
这时，姚三爷推门进来了，进屋一眼就瞅见桌上那本账册，伸手拿起来，坐到炕沿上，一页一页往下翻。
屋里静下来，都拿眼瞟他。
姚三爷翻得不快，眉头却越拧越紧，翻到最后一页，半天没言语。
“三爷，咋的了？“花姐凑过去问。
姚三爷没答，把账册合上，揣进怀里，抬起头看了看陈汉生。
“小子，这一票，办得漂亮。“他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数出三千，塞到陈汉生手里，
“这是你应得的那份，头一回分钱，拿着！“
陈汉生拿着那沓钱，长这么大，他头一回见着这么多钱，还是自个儿挣来的。
“三爷，我......“他张了张嘴。
姚三爷摆摆手，说道：“明儿你回趟村里，你二叔的事，总得有个交代，该上坟上坟，该磕头磕头，这边的事不差你几天。“
陈汉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姚三爷推开门，他站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说道。
“那本账上，有个名字，我看着，眼熟。“
“谁呀？“马猴子脱口问。
姚三爷没应声，背着手进了里屋，帘子一撂，把人关在了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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