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那三千块钱，陈汉生第二天天不亮就动了身，长这么大，他手里头一回攥着这么多钱。
临出门，花姐把一包东西塞进他怀里：“两刀黄纸、一捆香、二斤槽子糕，还有瓶老白干，昨儿黑天我就让马猴子置办齐了，上坟的规矩都在这包里，你二叔把你拉扯这么大，这头一炷香，你得亲手给他点上。“
陈汉生接过来。
马猴子开着吉普车送他到镇上汽车站，班车一路颠着往村里去。
这就是他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半个月前，他还是这屯子里一个没人待见的孤儿，穿件露棉花的旧袄，跟二叔挤一铺火炕，半个月后，他揣着三千块钱回来，可他心里一点都不痛快，这钱上沾着二叔的血。
班车在屯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停了。
道两边蹲着几个晒日头唠嗑的婆子，见了他，眼珠子齐刷刷往他身上瞟。
“哟，这不是陈老歪家那孩子吗？“
“好些日子没见人影了，上哪儿发财去啦？“
陈汉生没接茬，低着头往前走。
他前脚过去，那几张嘴后脚就活泛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雪地里没遮没拦，一句一句全往他耳朵缝里钻。
“你瞅他那棉袄，前俩月还露着棉花呢，这一阵就换了新的。一个孤儿，家里刮不出四两油，哪来的钱？“
“我早听人念叨了，年前后他跟着一伙外乡人往老林子里钻。那伙人，一看就不是好来路。“
“唉，那么点年纪，可别学着干缺德事。刨人祖坟，那是损八辈子阴德的营生……“
“可不咋地。他二叔跟大柱子、二柱子仨人一块儿进的山，回来的就他一个，你说这里头……“
话没说完，后头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他能说啥？说他二叔是让人从背后一土枪崩的？说大柱子是他亲眼看着一枪撂倒的？说他半个月前还蹲在雪窝子里，差点把命交待了？
不能说，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得进去。
他闷着头往屯子深处走，走到自家那间土房前头。
土房东倒西歪地杵在雪里，苫草塌了一角，窗户纸破了几个窟窿，风一吹呜呜地响，这半个月没人住，火炕早凉透了，他推门进去。
陈汉生把包袱搁到炕沿上，坐下，好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来，二叔死了，但是二叔连座坟都没有。
那天在雪地里，他亲眼看着姚三爷把那个盗洞炸塌了，二叔跟二柱子，就一块儿埋在底下那个黑窟窿里了，尸首都出不来，老辈人讲究入土为安，二叔养了他十年，末了连个埋身的地方都没落下。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口掉了漆的破木柜前，翻出一件东西，二叔穿了不知多少年，油渍麻花的那件黑棉袄，他又摸出二叔使了半辈子的那杆旱烟袋，连那只豁口缸子，一块儿拿蓝布包严实了。
他要给二叔立一座衣冠冢。
村后头背阴坡是老林子脚，坡根上有块向阳的地界，是二叔生前常去的，夏天他在那儿刨树根，冬天他蹲在那儿抽旱烟，一抬头就能望见整片林子，陈汉生扛着铁锹，拎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坡。
雪没到膝盖，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一锹下去只崩起一小块，他刨了整整一个后晌，总算在坡根下刨出个能搁下东西的坑。
他把那个蓝布包袱放进坑里，一锹一锹填上土，堆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包，顶上压了块石头当坟头。
天擦黑了，陈汉生把黄纸点着，火苗子腾地窜起来，他把香插进坟前的雪里，槽子糕一样样摆开，又拧开那瓶老白干，先给坟头浇下去半瓶。
“二叔，喝酒。“
他在坟前跪了下来。
黄纸一张一张地烧，他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在雪地里跪着，从擦黑，跪到了半夜。
他想起小时候。
爹妈走的那年，他八岁，二叔抱着他在灵前蹲了一宿，屯子里的人都劝，一个光棍汉，自己都填不饱肚皮，还养个拖油瓶？
二叔没说话，第二天就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把鸡腿戳到他碗里，说：“吃，长个子。”
他十四岁那年春上，他发起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大雪封山，二叔背着他，一脚一脚地走了二十里，进了乡卫生院。
他脖子上这半块平安钱，那是二叔不知打哪儿淘换来的旧铜钱，红绳串着，从他记事起就挂着。
“戴着它，保你平安。“
可二叔到底没能攒够那笔钱。
陈汉生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硬戳戳的铜片，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他就这么跪着，把跟二叔过的这十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天交半夜，风小了些，陈汉生直起腰，冲那个压着石头的土包，重重磕了三个头。
“二叔，侄儿在这儿给你起个誓。“
“我陈汉生，这辈子，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你把我拉扯这么大，我不能白让你拉扯，这屯子里嚼我舌头的，说我跟着坏人跑的，说我干缺德事的，我都记着，往后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见了我，都把嘴闭上。“
“你在地底下看着。“
说完，他冲着那个土包，又深深鞠了个躬。
那一宿，他在坟前跪到了天亮，他站起身，腿早冻木了，一瘸一拐地下了坡，走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一条黑影从树后头转了出来，堵在他前头。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裹件补丁摞补丁的旧皮袄，陈汉生认得他，是大柱子他表哥。
汉子一只手背在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戒备的心理立刻涌了上来。
“汉生，我等你一宿了。“他冷声说道。
“哥，找我啥事？“陈汉生心里一紧，不动声色的说道。
“我兄弟大柱子、二柱子跟你二叔一块儿进的山，仨人去的，就你一个回来了，我今儿就问一句......“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顿了顿说道：“我兄弟，咋没的！“
陈汉生看着那双眼睛，心砰砰直跳，咬着牙说道。
“哥，老林子那么大，进去的人多，出来的少，大柱子哥他们走的那条道，我一个半大孩子，没敢往里跟，往后是死是活，我真不知道。“
这话半真半假，可大柱子是怎么没的，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清楚。
他盯着他看了半晌，从后面掏出一把镰刀出来。
“你要知道啥，瞒着我，往后你回这屯子，我就盯你一天，你二叔留下的那点东西，你敢动一指头，我头一个饶不了你。“汉子把镰刀往腰里一别，转身走出两步，说道。
陈汉生立在雪地里，他知道，这笔账，早晚得有个了断，可眼下，还轮不到他，他没再回那间冷灶的土房，直接奔了镇上的汽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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