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晌午，他一个人踩着雪道往窝点走，走到院墙外头，没急着进门，在那块他跪过两个时辰的大石头边上，蹲了小半袋烟的工夫，这半个月，他像换了个人一样。
一进院，马猴子正蹲在屋檐底下擦洛阳铲，抬头看见他，开玩笑说道：“哎哟喂，咱的小财主回来啦！三千块，搁兜里焐热乎没有？“
“马哥，你可别埋汰我了，钱我一分没敢动。“陈汉生笑着把包袱撂下说道。
“没动就对喽，这行里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小子记住了，拿在手心里的才叫钱，扔出去的都叫纸。“
陈汉生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马猴子嘴上没个正形，可这话，是单说给他听的。
花姐是后半晌回来。
“三爷在屋没？“她问。
“在里屋拨拉算盘呢。“马猴子说。
花姐径直掀帘子进了里屋，过了没一会儿，里头传出姚三爷的声音。
“都进来。“
四个人进了里屋，姚三爷盘腿坐在炕桌后头。
“老蒿子回来了。“花姐说。
老蒿子是花姐撒在老林子边上的一只眼，五十来岁，常年背个药篓子钻山，采山参、挖党参，顺带替花姐盯着哪片山头有动静，哪伙生面孔进了山，这人不起眼，鼻子却比谁都灵，十里地外谁家起了个盗洞，他隔天就能递回话来。
“二道沟子，腊月里老蒿子在二道沟子后头那片坡上，撞见几个打洞的。“
“打洞的？跑山的碰见土夫子，那还新鲜？“马猴子说道。
“你听我说完，那几个人不是生脸，太平沟的赵老四，带着俩徒弟，还有一个外号叫钻地鼠的，一共四个，全是老手，手上都有活儿的。“
“他们在二道沟子后坡起了个洞，往下掏了足有七八丈，掏出了青砖。“花姐说。
“赵老四跟老蒿子照过一面，说底下那座墓，是八字砖、大券顶，墙上还有画儿，是个有官身的，我琢磨着，十有八九是辽墓。“
“二道沟子那地方，辽金时候就是要冲。“姚三爷慢慢开口。
“老辈子出过不少将官，贵族的坟，这些年让人刨出来的，都是小坟包，真格的大家伙，还没人摸着过。“
“后头呢？那四个老手，掏着啦？“马猴子追问。
花姐没接话，先看了三爷一眼，说道：“进去了，四个大活人，进去就没了影。“
屋里一下子静了。
“赵老四头七都过了两回，人都没回来，托人捎话到镇上，问是不是......“花姐顿了顿，
“是不是招了别人家的道儿。“
“老蒿子后来去了没？“李铁靠在门框上，开了口。
“去了，在洞口守了两天。“花姐说。
“雪地上就一行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
“一个都没出来？四个？“马猴子问道。
“对。“花姐说。
“赵老四那号人，出来混了十来年手黑，活儿糙，真要是辽代的官墓，里头一道石墙一个翻板，够他死上十回的。“
“再糙，也是四条人命。“马猴子说道。
“三爷，可这是辽墓啊！辽墓跟那些地主坟能一样吗？前些年那帮老毛子刨了多少辽墓，一件鸡冠壶、一块墓志，运到南边，够咱吃三年的！“
姚三爷没接话。
他起身，从炕柜最里头摸出一样东西，一本卷了边的账册，正是陈汉生从那古玩铺子里偷回来，三爷一直收着，他把账册搁在炕桌上，一页一页往后翻。
陈汉生心里咯噔一下，上回三爷翻到这一页，说上头有个名字，他瞅着眼熟。
“名字找着主了。“姚三爷点了根烟。
“宋怀山。“
“宋老瓢？“花姐一下子坐直了。
“就是他。“姚三爷吐出一口烟，说道。
“关外道上早年的人物，专吃辽金的老货，眼力比鹰还毒，手比谁都黑，五年前跟我抢过一座金墓，我没争过他。“
“他不是三年前就......“花姐没敢往下说。
“账上这一笔，是三年前腊月，孙有财从宋老瓢手上接的一批货，三块辽白玉，一只鸡冠壶。“
“那这跟二道沟子有啥干系？“马猴子绕不过弯来。
“宋老瓢那批货，是从哪座墓里出的，账上没写，可三年前腊月，有人亲眼见宋老瓢领着一伙人，七条汉子，进了二道沟子。“
陈汉生只觉得后脖子一层一层往上冒凉气，他偷那本账的夜里，哪想得到这么一本破账，能拴上一条人命，牵出一座大墓。
“这座墓，我惦记三年了。“姚三爷淡定的说道。
“三爷，那可是吃人的地方。“李铁皱起眉。
“吃人的地方，才有大货。“姚三爷看他一眼，
“宋老瓢那号人，眼力比谁都毒，他能带着七条汉子往里钻，说明那墓里的东西......咱吃这碗饭，吃的就是别人不敢碰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说，宋老瓢欠我的那笔账，我也想找个地方，跟他算算。“
“大墓跟小墓不一样，“姚三爷站起身，把军大衣往肩上一搭，扫了屋里一圈。
“李铁压头阵，下墓打前站，马猴子打洞，掌绳，绳子那头的活计，全归你，花姐管外头，管货，进山这几天，眼睛给我盯着镇上，汉生......“
陈汉生猛地坐直了身子，头两回下墓，他要么在洞口望风，要么跟在最后头递东西，说白了就是个提鞋的。
“你跟我走中间，看烛，记路，递家伙，进了墓，眼睛给我放亮点，手放稳点，出了岔子，我头一个找你。“
“哎！“陈汉生干脆的答应了。
“别光顾着乐，大墓不是小墓，你小子这回，要是慌了神，可没人捞你。“李铁冷笑道。
定下章程，就是置办家伙事儿。
头天晚上，姚三爷坐在炕上，跟几个人过了一遍清单，一样一样数，数满了半张烟盒纸，白蜡一捆、香三把、黄纸两刀、黑驴蹄子四只、洛阳铲两把、撬棍两根、粗麻绳一捆、安全绳一根、手电筒四把、五号电池两板、口罩毛巾、干粮、麻袋、手锯、土枪两杆。
“还有一样，炸药。“姚三爷顿了顿
转天，李铁开上吉普车，拉着他和陈汉生，往山里跑了一趟。
车停在一个小煤窑的窑口外头，李铁跟窑上那个秃顶男人嘀咕了几句，塞过去两条烟，那人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抱着个油布包，沉甸甸的。
“硝铵炸药，十斤，雷管八根，***两盘。“李铁把油布包袱扔进车斗，拿麻袋盖上。
“省着点使，这不是闹着玩的。“
陈汉生蹲在车斗边上，头一回觉出来，这行的凶险，跟小墓里那点吓唬，真不是一个量级。
回来的路上，李铁把车拐进了镇东头的牲口市。
“四只，黑的，腊月里杀的，蹄铁都带着，三爷要的讲究，一样不差。“马猴子说道。
“啥讲究？“陈汉生问。
“黑驴蹄子镇粽子，你当是随便抓四只就中？“马猴子白他一眼。
“得黑驴的，得腊月里杀的，蹄子上还得带着蹄铁，这么着才压得住，回头拿高粱酒泡过，红布一裹，一只都不能差，这玩意儿比炸药金贵。“
白蜡、香、黄纸、电池、口罩这些零碎，花姐当天就在供销社置办齐了，她挑白蜡挑得最细，一支一支拿在手里看，说粗的费烟，细的不经烧，得挑那种匀溜的，一根能顶一宿。
东西备齐，陈汉生却一个人蹲在西厢房的炕沿上，鼓捣起自己东西来。
正琢磨着还缺点啥，马猴子掀帘子进来，瞅了一眼，乐了。
“哎哟喂，纳鞋底的线，糊墙的石灰，还有半盒火柴，你这是下墓啊，还是回娘家啊？“
“马哥，你别笑，底下黑灯瞎火的，我怕走着走着，找不着北。“
正说着，姚三爷从外头进来，往炕上瞄了一眼，把那股麻线拿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那袋石灰。
“麻线这个留着，下墓的人，十个有九个是死在出不来上的，你这线，比马猴子那包炸药顶用。“
“三爷，炸药没用？“马猴子不服的说道。
“炸药是给你垫后路的，真到用炸药那天，那才叫没辙了呢。“
装车那天，陈汉生帮着往后车厢里搬东西，李铁开口说道。
“小子。“
“大墓里头，最毒的不是粽子，是机关。“
“石墙后头埋着翻板，脚底下埋着尖桩，你看着平整的地砖，一踩就塌，到了下头，脚往前迈之前，先拿手电照一照，再拿撬棍敲一敲，别贪快。“
陈汉生愣了一下，自打上回喝过那盅酒，铁哥的脸还是那张臭脸，可说话风格变了几番。
“铁哥，我记下了。“他说。
临出发那天晚上，家伙事儿都装上了吉普车，几个人坐在堂屋里，灶上炖着一锅酸菜白肉，姚三爷说道。
“大墓的规矩，跟小墓不一样，我立三条。“
“头一条，进墓不许喊人名，喊号子，你喊一声李铁，底下黑灯瞎火的，应你的未必是李铁。“
“二条，烛先点，东西后动，东南角那根白蜡，什么时候灭，什么时候撤。“
“最后一条，底下要是撞见不认识的尸首，谁也别去碰，谁也别贪他们身上那点东西，记着，那都是跟你一样来讨饭的，谁要敢动他们一指头，我就把他撂在里头。“
屋里没人吭声。
他走到灶膛跟前，划着一根火柴，把账册一页一页往灶膛里塞，烧到最后，他手指头停在了最后一页上，没往下扔，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对折两折，揣进贴身的兜里。
那一夜，陈汉生躺在西厢房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咯吱，咯吱“，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踩着雪，在院子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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