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封野,冻土藏珍。
锄开三尺,可充饥身。
枯叶须辨,生死一线。
春芽未醒,先救众人。
天还没亮,粮仓门前便聚起了十二个人。
他们都带着工具。
三把锄头,两柄铁锹,四只缺口木铲,还有几根用来撬动冻土的尖木桩。工具不够,剩下的人便背上麻绳和柳条筐。
没人说话。
昨夜那锅瘪麦粥太稀,填不满肚子,到了清晨,胃里蠕动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罗兰到达时,艾达已经蹲在墙边检查那几片枯叶。
她把叶片摊在掌心,借着火把的光翻看背面的叶脉。
“不是雪萝卜。”她说道。
队伍里立刻传来失望的叹息。
罗兰看向她:“昨晚你说可能是。”
艾达没有辩解“光线太暗,这是刺芹的枯叶。雪萝卜的叶脉更宽,叶柄也不会有细刺。”
一名脸色蜡黄的男人忍不住问:“那还能找到吃的吗?”
艾达“刺芹的根也能吃。”捏碎一小截干叶,闻了闻。
艾达说“但它和毒芹长得很像。挖出来以后谁也不准私自入口,必须先交给我辨认。”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都是草根,能有什么分别?”
艾达说“一个吃了能活,一个吃了会抽搐到死。”
他不说话了。
罗兰扫视众人:“今天挖到的所有东西先集中,不得私藏。确认无毒后,带回村里统一称量。”
有人低声道:“又要入仓?”
罗兰说道“先入锅,但要先知道挖回来的究竟是什么,够多少人吃,谁挖到的也不能先吃?”
“若有人饿得走不回来呢?”
罗兰沉默了一瞬。
罗兰说“艾达确认可以食用后,可以分一小块应急。除此之外,不准动。”
那人似乎仍不满意,却没有继续争辩。
队伍离开村庄时,东方刚刚泛起灰白。
南坡离村子不远,步行只需半个时辰。但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下面还有被反复冻结的泥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力。
罗兰原以为所谓南坡会比村中暖和一些。
真正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这里同样只有一片苍白。裸露的灌木被风压弯,几块黑色岩石像冻死的野兽一样伏在雪里。
“从哪里挖?”有人问。
艾达没有立即回答。
她沿着坡脚走了一圈,偶尔拨开雪层,查看下面的枯草和泥土。最后,她停在一道背风的浅沟旁。
“这里。”
罗兰说“你怎么知道?”
艾达用木棍拨开一丛枯叶说:“风吹不到,雪厚,土里的热散得慢,而且这里夏天有水。根茎喜欢湿土。”
罗兰看了一眼四周。
坡地略微向内凹陷,积雪确实比别处厚。若不是艾达指出来,他只会觉得这里更难挖。
罗兰说:“先清雪。”
众人用木铲将表层积雪推开,露出灰黑色的冻土。
第一锄落下,只敲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第二锄震得持锄者双手发麻。
“这怎么挖?”有人抱怨。
罗兰蹲下摸了摸土面。
硬得像石头。
他想起昨夜防御时用火烤地的办法,随即摇头。这里寻找的是根茎,直接烧火可能把植物烤坏,也可能让融水重新结冰。
艾达说道:“先找枯茎,不要整片乱挖。”
她扒开雪,在一簇倒伏的细茎旁插下木棍作为标记。
艾达说道:“沿茎根向外一掌宽下锄。别从正中砸,会把根砍烂。”
众人分散开来。
冻土无法直接翻动,他们便用铁锹和尖木桩一点点凿松表层,再用木铲刮开碎土。
动作很慢。
一刻钟过去,第一个坑还不到手掌深。
饥饿、寒冷和徒劳很快磨光了众人的耐心。
“地都冻成这样了,下面就算有东西,也早冻烂了。”
“村里至少还有麦子。”
“那袋麦子不能吃。”
“不能吃还叫什么粮?”
议论声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尖锐。
罗兰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正和一个老人合力撬动一块冻土。贵族长靴并不适合干这种活,鞋底几次打滑,掌心也很快磨出火辣辣的痛。
老人看了他一眼。
“领主大人,您没必要亲自挖。”
罗兰说:“我若不挖,你们会觉得我在等你们把吃的送回去。”
老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木桩往土里又送了几分。
两人一起用力。
冻土终于“咔”的一声裂开。
下面露出一截黄褐色的东西。
老人眼睛一亮,伸手便抓。
艾达说:“别动!”
艾达快步赶来,跪在坑边,小心清理周围泥土。
表皮泛黄,断口渗出乳白色汁液。
艾达先闻,又用指甲刮下少许表皮。
她说:“刺芹根,能吃。”
四周的人立刻围了过来。
那根东西只有半截手臂长,沾满泥土,甚至不够一个成年人吃一顿。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它上面,像看见了一块烤肉。
“继续挖。”罗兰说道。
第一根被找到之后,队伍的动作明显快了。
铁器集中用来破开最硬的表层,木铲负责清土,孩子般细瘦的两名少年则趴在坑边,用手把根须完整地掏出来。
人们学着艾达的办法,根据枯茎寻找根部,不再整片刨土。
太阳升到山腰时,他们已经挖出十七根刺芹。
其中六根被锄头砍断,两根已经腐烂,真正能吃的只有九根。
称不上收获。
但至少证明雪下真的藏着食物。
队伍继续沿浅沟向南搜寻。
不久,一名妇人忽然叫了起来。
她从淤泥里拖出一串白色根茎,细长的节段连在一起,像一截沾泥的骨链。
“这个呢?”
艾达看了一眼:“香蒲根。”
“能吃?”
“洗净,煮熟。不能生吃。”
“有多少?”
妇人扒开周围的枯草。
雪下露出成片倒伏的香蒲茎。
这一次,不等罗兰吩咐,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浅沟里的泥比坡上软。众人用木铲刮开冰层,再拉住枯茎缓慢拔起。一串又一串根茎被拖出泥土,放进柳条筐中。
有人笑了。
那笑声很短,像是不敢用掉太多力气,却是罗兰进入灰鸦领以来,第一次听见村民因为食物发笑。
装满第一个筐时,艾达却叫停了所有人。
“先别挖。”
“为什么?”
她从筐底拿起一段颜色发黑的根茎,掰开。
里面已经空了,细小的白虫正在腐肉间蠕动。
艾达:“这片水洼不干净。发黑、发软、有酸味的都要扔掉。”
一个男人夺过那截根:“煮熟不就行了?”
艾达:“煮熟也会让你腹泻。”
男人:“拉肚子总比饿死强。”
艾达:“你现在的身体拉两天就会死。”
男人盯着她,手背青筋凸起。
艾达没有退让,“放下。”
那截腐根最终被扔到一旁。
但罗兰看得出来,这并非信任,而是艾达此前救治病人的经历暂时压过了饥饿。
他对莉娅说道:“把能吃和不能吃的样子画下来。”
莉娅愣了愣:“画?”
罗兰:“画在木板上。再写清楚气味、颜色和处理方法,挂在公共锅旁。”
莉娅:“可大多数人不识字。”
罗兰:“所以要画。”
艾达看了罗兰一眼。
艾达:“还有毒芹,叶形、根须和气味都要画。最好把实物晾干,挂在旁边对照。”
莉娅点点头,把这些记进随身的小册子。
临近中午时,他们找到第二处根茎地。
这一次并不顺利。
最先挖出的块根外形圆钝,表面覆着紫褐色细皮,与可以食用的野萝卜十分相似。一名少年趁众人不注意,掰下一角塞进嘴里。
艾达一把打掉了他手中的东西。“吐出来!”
少年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嘴里的碎块咽了下去。
艾达脸色骤变。
她抓住少年的下巴,逼他张嘴,又让人取来温水和木炭灰。少年很快开始干呕,随后被灌下混着炭末的水。
“有毒?”罗兰问。
艾达按着少年的肩膀:“不确定,但这种根有苦杏味,不能冒险。”
少年吐得浑身发抖。
他的母亲跪在旁边,一边哭,一边骂他贪嘴。
半个时辰后,少年没有抽搐,也没有昏迷,只是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
艾达仍不允许他继续干活。
她说道:“带回村里观察一天。”
这场意外浇灭了队伍刚刚升起的兴奋。
罗兰趁机再次重申:“任何不认识的东西,不得入口。谁违反,第二天不得参加采集。”
有人不满:“不参加,岂不是少一份?”
“采集所得按全村人口分,不按谁挖得多分。”
这句话引起了更大的议论。
“那懒汉也有?”
“老人和孩子也有。”罗兰说道。
“我们出力最多,凭什么拿一样?”
“因为今天找到的是救命粮,不是你家的田产。”
男人还想争辩,罗兰接着说道:“但参与采集的人会多领一份热汤。不是因为根归你们,而是因为你们消耗了更多力气。”
这条办法仍然粗糙。
可比平均分配更能让干活的人接受,也没有把无法劳动者排除在外。
莉娅迅速记下规则。
太阳开始西斜时,众人停止挖掘。
他们带来的四只柳条筐已经装满,其中两筐是香蒲根,一筐刺芹根,最后一筐则混着仍需辨认的块根和可用作药材的草根。
回村的路上,队伍走得比来时更慢。
筐很沉。
却没有人抱怨。
村口很快聚满了人。孩子们围着柳条筐,想从缝隙里看清里面的东西。几个断粮家庭的妇人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神里带着压不住的渴望。
艾达没有让人立刻下锅。
她先在雪水中清洗根茎,逐一剔除腐烂部分,再让莉娅称重。
总共四十三磅。
清理之后只剩二十七磅。
煮熟后,还会更少。
对一百零七个人来说,这依然只够一顿。
但对那七户已经彻底断粮的家庭而言,这一顿便意味着他们能够活到明天。
公共锅第一次在黄昏前升起了白烟。
香蒲根被切碎,混入少量瘪麦粉,熬成一锅黏稠的糊。刺芹根另锅煮熟,艾达先尝了一小块,等待片刻,确认无异后才开始分发。
第一碗给了昨夜那个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
第二碗给了发热的老人。
第三碗递到挖根队伍中那名误食块根的少年手里。
接着才轮到其他断粮家庭。
没有人吃饱。
每只碗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罗兰站在锅边,看着莉娅记录分量和领取人名。那些数字依旧小得令人绝望,但与粮仓里只会不断减少的储粮不同,南坡的根茎至少意味着灰鸦领还能从土地里寻找新的食物。
艾达端着半碗没有分完的根汤走来:“今天挖得太急,南坡那片香蒲最多再挖两天。刺芹更少,必须留下一部分根,不然以后再也长不出来。”
罗兰:“其他地方还有吗?”
艾达:“河边或许有。”
罗兰望向村外。
暮色中的河谷覆盖着一层暗蓝色的冰,像一条沉睡在荒原上的巨蛇。
“根不够。”他说。
艾达:“当然不够。”
罗兰:“那就去河里找。”
艾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冰有半尺厚。”
罗兰:“冰下面有鱼。”
艾达:“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罗兰接过那半碗根汤。
汤里只有几块煮软的白色根茎,尝起来又涩又淡,带着泥土没有洗净的腥气。
他慢慢喝完说:“明天先把剩下的根挖回来,同时找熟悉河道的人。”
就在这时,村庄东边传来一阵争吵。
一个负责分汤的妇人抓住男孩的手,从他衣襟里搜出两截尚未清洗的香蒲根。
男孩脸色惨白。
“我妹妹没分到。”他小声说道。
人群再次沉默下来。
罗兰望着那两截沾泥的根,没有立即发怒。
今天找到食物,并不意味着饥饿已经结束。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