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清晨,林骁又去了一趟废弃哨塔。
地窖里依旧空荡荡的,韦恩还没回来。那枚齿轮石子和那张 "三日归" 的纸条还留在原处,落了薄薄一层灰。
林骁蹲下身,摸了摸那层灰,心里有了判断 —— 韦恩离开至少有两天了,他这个 "三日归",怕是要爽约。
他没有再等。
他把自己从狗头人洞穴里得到的、属于 "坟场之秘" 的那枚铁牌,连同那枚石钥匙,一起仔细地藏在了地窖一处极隐蔽的暗格里,又用石块和灰尘做了伪装。这些东西,他不能带在身上去闯死亡矿井 —— 一旦他在里面出了事,这些东西绝不能落到迪菲亚手里。
他只带走了那枚死亡矿井的精钢钥匙、巴伯的旧剑、伤药和地图。
临走前,他在石台上留下了一张字条:
"我去矿井了。东西我藏好了。若我没回来,别让任何人拿到它。—— 林骁"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沉默的石墙,转身钻出哨塔,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他没有走官道。
巴伯说过,迪菲亚在官道和商路上都有耳目。他要进死亡矿井,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
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沿着巴伯画的那张地图,专挑小路和野径,绕过北郡外围的巡逻,一路向西。
这是一段不短的路。
他翻过两座小山,蹚过一条齐腰深的河,又在一片麦田里穿行。体格六级的优势在这种长途跋涉里展露无遗,他几乎没有怎么休息,就走完了寻常新兵要走上两天的路。
黄昏时分,他终于站在了一处高地之上,看到了死亡矿井的外围。
那是一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乱石岗。
巨大的矿坑深陷在地下,像大地上的一道狰狞伤疤。一座摇摇欲坠的木质矿场架在矿坑上方,巨大的齿轮、绞盘和传送带已经锈迹斑斑,却还在缓缓转动。空气中弥漫着煤灰、铁锈和某种腐朽的气味。
矿坑入口前,是一个用木板和石块胡乱搭成的营地,迪菲亚的旗帜 —— 那面印着齿轮的红旗,正在晚风中招展。
林骁伏在高地的岩石后面,远远地观察。
他能看见,一队队穿着红衣、戴着红巾的迪菲亚矿工和卫兵,正进进出出。他们大多神情凶悍,腰间别着武器,有的还推着装满矿石和火炮零件的板车。矿场四周的箭塔上,有弓箭手在来回巡逻。
正如巴伯所说,正面,戒备森严,硬闯就是送死。
林骁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伏在岩石后,一直等到天彻底黑了下来。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当月亮爬上中天,矿场里点起了成串的火把,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林骁却已经绕到了乱石岗的东侧。
他在一片坍塌的乱石堆和枯草丛里,找到了巴伯标注的那个 "东侧暗门"。
那是一扇嵌在岩壁上的、半埋在碎石里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眼上,赫然是一个齿轮形的锁孔。
林骁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 —— 周围只有风声和远处矿场传来的嘈杂声,这里偏僻,没有守卫。
他取出那枚精钢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的齿纹和锁孔严丝合缝。他轻轻一转。
咔哒。
那把生锈的大锁,应声而开。
林骁缓缓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他赶紧扶住门,让它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
一股阴冷、潮湿、混着铁锈和霉味的风,从门后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漆黑的排水通道。
林骁点燃了一支特制的小火把 —— 这是巴伯教他的,用浸过油的布条裹着,火焰不大,不容易被远处发现,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他猫着腰,钻了进去,反手又把铁门轻轻掩上。
排水通道里积着没过脚踝的、冰凉发黑的水,墙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林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趟,巴伯的地图在他脑子里清晰地展开。
走了约莫两三百步,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闸。
铁闸上缠着粗壮的铁链,挂着一把大锁。林骁没有钥匙,他按照巴伯的指点,在铁闸下方的水流里摸索 —— 果然,铁闸底部因为长年被水流冲刷,有几根铁栏已经锈蚀、断裂,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贴着水钻过去的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把旧剑和行囊高高举过头顶,整个人沉入冰冷的脏水里,贴着水底,从那道缝隙里钻了过去。
脏水灌进他的口鼻,冰冷刺骨,他憋着一口气,硬是从缝隙里挤了过去,爬上岸时,浑身已经湿透,冻得直打哆嗦。
那条缝隙比他想象的还要窄,锈蚀的铁棱刮过他的后背,划出几道血痕。最危险的一刻,他的剑鞘被铁棱卡住了,整个人不上不下地吊在冰冷的水里,胸腔里的那口气一点点耗尽。他没有慌乱,一只手死死抠住岸上的石缝,另一只手在水下摸索着解开剑鞘的系带,硬是把人先脱了出去,再反手把剑拖了回来。
等他爬上岸,整个人已经脱力,趴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吐出几口又脏又臭的水。
他在黑暗里躺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翻涌的气顺平。
这一关,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了巴伯说的 "会死人" 是什么意思 —— 那不是游戏里一个简单的过场动画,而是冰冷、窒息、和黑暗里随时可能绷断的那根弦。
他顾不上这些,拧了拧衣服,继续前行。
排水道里并不只有他一个活物。
借着水面偶尔泛起的微光,他看见浑浊的水面下,有一些细长的、灰白色的影子在缓缓游动 —— 那是矿井里的沟鼠,又肥又大,有的竟有半只猫那么大,一双双小眼睛在暗处泛着幽绿的光。它们不怕人,反而成群地、试探地朝他这边游近。
林骁心里一寒,握紧了剑。他没有去招惹这些东西,而是从巴伯给的布包里摸出一小块干硬的黑面包,远远地抛到身后的水里。那群沟鼠立刻被食物吸引,争先恐后地扑了过去,搅起一片水花。
他趁这个间隙,加快脚步,无声地趟过了这段水路。
转过一道弯,前方终于出现了干燥的地面。
按照巴伯的说法,过了铁闸,右转,就是粮仓。
他放轻脚步,顺着通道又走了一段,前方的火光和人声渐渐清晰起来。
他关掉了火把,贴着岩壁,在黑暗中摸了过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矿洞 —— 果然是粮仓。
巨大的洞窟里,堆满了一袋袋粮食、一桶桶淡水,还有整箱的物资。几个迪菲亚卫兵正靠在粮袋上喝酒、赌钱,骂骂咧咧地说着粗话。
林骁贴着阴影,屏住呼吸,像一道无声的幽灵,从粮仓的边缘绕了过去。
他没有杀这些卫兵。巴伯说了,他这趟是来探路的,能不惊动,就不惊动。
他用游戏里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潜行卡视角的本事,借着粮袋、石柱和阴影的掩护,有惊无险地穿过了粮仓。
过了粮仓,巷道变得复杂起来,纵横交错,如同地下的迷宫。
但这难不倒林骁。
死亡矿井,是他在游戏里下过无数次的副本。
这里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岔口,每一处机关,他都了如指掌。他甚至记得,哪里有巡逻的小怪,哪里有隐藏的矿点,哪里会突然窜出敌人。
他靠着这份 "记忆" 和越来越敏锐的五感,在这庞大的地下迷宫里,悄无声息地穿行,避开了一波又一波的巡逻。
只是这份记忆,和他以前玩游戏时的那种 "轻车熟路",到底不一样了。
以前,他站在屏幕外,俯瞰着这片矿道,哪里有怪、哪里有宝箱,全都标在小地图上,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现在,他是亲身踩在湿滑的石板上,鼻子里是混着煤灰的铁锈味,耳朵里是远处若有若无的铁镐声,每一步都得拿命去试探 —— 他不能打开系统地图,也不能存档重来。
这片他闭着眼都认得的地方,此刻,却陌生得让他汗毛倒竖。
随着他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也越来越让他心惊。
他看到了铸造工坊 —— 巨大的熔炉前,成群的工匠和地精,正叮叮当当、日夜不停地打造着火炮、刀剑和盔甲。
他看到了船坞的雏形 —— 巨大的木料和铁架被运向更深处,从那里传来的,是铁锤敲击船体的、密集得像雨点一样的声音。
他甚至看到了一门门已经组装好的、黑漆漆的重型火炮。
他还在一个堆放物资的角落里,看见了一箱箱被撬开的、印着暴风城徽记的军械箱,以及成捆的、显然是从哪条商路上劫来的补给。有一面残破的暴风城战旗,被人随意地垫在最底下,沾了满地油污和脚印。
林骁的瞳孔,一点点收缩。
他在游戏里就知道,范克里夫打造了一艘旗舰,甚至想用火炮轰击暴风城。可当这些东西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那密密麻麻的火炮、那日夜不停的工坊、那数以千计的亡命徒,带给他的震撼,远比游戏里的 CG 要强烈一万倍。
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这里的 "规模" 和 "秩序"。
游戏里的死亡矿井,只是一个几十人规模的副本。可眼前这个地方,分明是一座地底的兵工厂、一座随时能倾泻出成百上千人马和无数火炮的战争要塞。工匠、矿工、卫兵、炮手、地精工程师…… 各司其职,运转得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
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的盗匪。
这是一支正在厉兵秣马、只待一个号令的军队。
范克里夫,是真的在谋反。
他不是在玩一场游戏,他是在筹备一场足以颠覆暴风城的战争。
而一旦让那艘装载着重炮的旗舰从矿井深处驶出、驶入西部荒野的海岸,毫无防备的暴风城,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那些和北郡一样安静、无辜的村庄,又会有多少人,像那个车把式一样,连尸骨都剩不下?
林骁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趟探路,看到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 "一个新兵的好奇心"。他摸到的,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王国的、惊天的阴谋。
林骁强压着心头的震动,继续向矿洞深处摸去。
他想去看看,最深处那座船坞,看看范克里夫的旗舰,看看这位首领究竟在谋划什么。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矿道,避开一个又一个岗哨,最终,来到了通往核心船坞的最后一道铁门前。
那是一扇厚重的、加固过的铁门,门上挂着锁,锁眼上,又是熟悉的齿轮纹。
林骁刚想靠近,铁门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立刻闪身,躲进了旁边一根粗大石柱的阴影里。
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迪菲亚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浑身是血的人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骂。那人似乎是个被俘的商队伙计,已经奄奄一息。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魁梧得像一座铁塔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镶满铁片的厚重皮甲,脸上横着一道从额头劈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一双手大得像蒲扇,手里拄着一把几乎有人高的、布满尖刺的重锤。
林骁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重拳先生。
巴伯说过,范克里夫的亲卫统领,使重锤的大块头 —— 死亡矿井里最凶的精英头目之一。
重拳先生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瓮声瓮气地吩咐那两个卫兵:"把这个探子拖去喂狗。再去看看,东侧暗门那边,今晚的岗,怎么还没回报?"
林骁的心猛地一沉。
东侧暗门…… 他进来的那道门,有岗哨!
他以为自己绕过了所有守卫,却没想到,暗门本身也有定时的岗哨,只是他恰好没撞上。如果那个岗哨回去汇报,发现暗门被打开、铁锁被开……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重拳先生的目光,忽然毫无征兆地、锐利地扫向了林骁藏身的这根石柱。
"嗯?"
重锤大汉的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他那双浑浊却凶光毕露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在那儿?"
林骁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死死贴着石柱,心跳如擂鼓。
他在心里疯狂地祈祷:没有发现我,没有发现我……
可重拳先生是何等样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他没有被糊弄过去,反而松开了押着俘虏的卫兵,独自一人,拎着那柄巨大的重锤,一步一步,朝石柱这边走来。
沉重的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像踩在林骁的心脏上。
林骁的手,缓缓地、无声地,按在了腰间巴伯的旧剑剑柄上。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无比清醒,飞速地权衡着。
跑?这里是敌人腹地,他一旦暴露,四面八方的迪菲亚卫兵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插翅难飞。
可躲…… 重拳先生已经嗅到了他,躲不过去了。
重锤大汉越来越近,石柱的阴影,已经被他巨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
林骁甚至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汗臭、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就在重拳先生走到石柱拐角、即将看到他的那一刹那 ——
林骁猛地从阴影里窜出,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抢占先机!
他知道,面对这种级别的强者,转身逃跑只会把后背亮给对方,死得更快。他唯一的机会,是出其不意,先打乱对方的节奏,再寻找生机。
"什么人!" 重拳先生惊怒交加,怒吼一声。
林骁没有回答,他拔剑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巴伯的旧剑出鞘,带着一声清越的龙吟,借着他前冲的势头,一剑直刺重拳先生的咽喉!
这一剑,是他剑术三级、体格六级的全部凝聚,又快又刁,快得几乎只剩一道寒光。
叮 ——!
重拳先生的反应也快得惊人,他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将那柄重锤横挡在身前,剑刃刺在锤面上,爆出一串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林骁手臂发麻,整个人被弹了回去。
但他这一剑,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瞬的喘息。
他借力后退,稳稳地落在两丈之外,横剑而立,浑身的肌肉绷紧,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强敌。
"好小子!" 重拳先生看清了眼前只是一个年轻的新兵,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居然能潜到这里来!还敢先动手?"
他掂了掂手里的重锤,眼睛里闪过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报上名来,也让爷爷我知道,今天死在锤下的,是哪路的货色。"
林骁握着剑,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死之战,才刚刚开始。
而他身后,是迪菲亚的层层腹地;他面前,是这座副本里最可怕的精英之一。
他这一趟死亡矿井之行,在这个瞬间,从 "潜行探路",被硬生生逼成了 "正面搏命"。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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