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哨兵岭逃回来的那个晚上,林骁没有回猎人公会,也没有去他常住的马厩。
他在哨兵镇外一处废弃的磨坊里,蜷了一宿。
不是他矫情。这一夜,哨兵岭的烽火和号角声,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镇上人来人往,赏金猎人和佣兵进进出出,谁也不知道,那地底的东西,到底被压下去没有。林骁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把自己卷进任何不必要的麻烦里。
他把那匹黑马拴在磨坊后头,自己靠在磨盘边的干草堆上,怀里死死搂着那柄旧剑,一夜都没敢睡实。
月光从漏顶的棚隙里漏进来,照在他那张还带着硝烟味的脸上。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一方暗沉沉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都是哨兵岭地底那暴涨的绿光。
那东西,到底醒了没有?
暴风城的征调队伍,又到底压不压得住它?
他想着想着,又想到了那个军情七处的密探,想到了那封 "速取其信物" 的密信,想到了北郡坟场那口井底绿光。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怎么也理不出个头。
他知道,自己站在一扇门缝前 —— 那扇门后头,藏着的,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而他手里那把旧剑,还远远没有锋利到,能让他安然推开那扇门的地步。
他得尽快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在这盘乱局里,握得住自己的命。
他更清楚,自己在哨兵岭地底,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 —— 那个军情七处的密探,说不定已经把他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骁才混在进城的牧民里,低调地回到了哨兵镇。
他本打算,先找个地方落脚,把这一夜的所见所闻,理一理头绪。可还没等他走到镇中心,他就敏锐地感觉到 —— 有人,在盯他。
晨光里,哨兵镇才刚刚醒来,街面上人不多,可那股被窥探的压迫感,却异常清晰。
那种感觉,是从他身后的人群里,传过来的。
像一根细针,若有若无地,扎在他后颈上。
林骁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装作在路边的摊子上看东西,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身后。
一个穿着灰旧短打的汉子,正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那人看着其貌不扬,可走路时落脚极轻,腰背微微弓着 —— 是常年练家子才有的架势。
林骁的心,微微一沉。
这人的跟踪手法,比他在北郡遇到过的那些地痞,高明太多了。绝不是一般的赏金猎人,更不像军情七处的便衣。
倒像是…… 某些见不得光的、专职杀人的行当。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自己这两天的行踪。从哨兵岭回来,他只在那座废弃磨坊里歇了一夜,没跟任何人打过照面。这人能在今早就盯上他,要么,是守哨兵镇口守了一夜;要么,就是从哨兵岭上,一路跟他跟下来的。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对方对哨兵岭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
一个清楚哨兵岭底细的人,一大早就来盯他这个刚逃回来的赏金猎人。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让林骁的后背,微微发凉。
林骁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一路绕进了镇东的一条僻静小巷。
他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是哪一路的,冲着他来,又有什么目的。
果然,那汉子跟到巷口,也跟了进来。
林骁脚步一顿,停在了巷子中央。
"朋友," 他背对着那人,声音平淡,"跟了我一路了,是想请我喝碗酒,还是想在我身上,讨点什么?"
身后那汉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沙哑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嗓音,缓缓开口:
"有人出钱,买你的命。"
林骁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巷口、逆着光的汉子,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
他认出了对方腰间那枚不起眼的、齿轮形状的暗扣。
那枚暗扣,他在死亡矿井见过 —— 是迪菲亚内部,那些专门干 "脏活" 的杀手,才敢佩的记号。寻常的迪菲亚跑腿,绝不敢把这东西挂在明面上。
那是迪菲亚的标志。
林骁的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迪菲亚的人?" 他声音不大,"我身上,可还揣着你们老大的信物。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你身上那枚齿轮徽章,是范克里夫给你的。" 那汉子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可我们得到的命令是 —— 你这个人,留不得。"
"你从哨兵岭地底,带回了不该带回来的东西。那地底的天坑、那绿光…… 有些事,不是我们老大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
林骁的心,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原以为,迪菲亚是个铁板一块的组织 —— 范克里夫一声令下,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可如今看来,这地下组织内部的水,深得很。有人盯着北郡坟场的铁牌,有人觊觎哨兵岭地底的东西,有人想借那封密信,在暴风城掀起更大的风浪。
而范克里夫,恐怕连自己手下这盘棋,都未必能全盘握得住。
林骁心头一凛。
他没想到,自己才从哨兵岭回来一夜,迪菲亚内部的人,就已经盯上了他。更没想到,要杀他的,居然是迪菲亚自己人 —— 或者说,是迪菲亚内部,某个能绕过范克里夫、对 "齿轮徽章" 毫不在意的人。
范克里夫给他的那枚齿轮徽章,本是他的护身符。可如今,这护身符,竟成了催命符 —— 有人根本不认它,甚至,正是因为认出了它,才更要除掉他。
"你们老大知道这事吗?" 林骁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拿钱办事。你只要知道,今夜,你活不过去,就够了。"
林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今夜。也就是说,这刺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在这巷子里缠斗太久 —— 他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的灭口。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头出笼的猎豹,朝林骁扑了过来。腰间那柄短刃,也已经在同一瞬出鞘,直取林骁的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狠、又准,没有丝毫多余的试探。
是奔着杀人去的。
林骁早有防备。他侧身一让,反手抽剑,锵的一声,架住了那柄短刃。
火星四溅。
两人在这条狭窄的小巷里,短兵相接,缠斗在一起。那迪菲亚刺客的刀法,比军情七处的密探,还要狠辣几分 —— 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招招是杀招,完全不给对手留活路。
巷子窄,施展不开,两人的兵器几乎贴在一起,撞出一串串火星。那刺客的短刃一寸一寸地压过来,刀锋带着股子死气沉沉的寒气,逼得林骁手中的旧剑,几乎找不到反手格挡的空间。
林骁被逼得节节后退,后背几乎要撞上巷墙。
可他心里,反而越来越冷静。
他不是当日的吴下阿蒙了。这些天,他连铁背兽都放倒过,又怎会怕一个刺客?他只是在等 —— 等一个能让自己反守为攻的契机。
他一边格挡,一边飞快地揣摩着对手的刀路。这刺客的刀,快是快,狠是狠,可也有它的短板 —— 他每一刀都倾尽全力,收刀换气之间,总会留下一瞬极短的空当。
那就是他的机会。
第一剑,他虚晃一招,引那刺客露了破绽。
第二剑,他抓住那刺客收刀的瞬间,一剑刺向他的肋下。
那刺客反应极快,猛地侧身,堪堪避开了要害,却仍被剑尖在肋侧划开一道血口。他闷哼一声,眼底的凶光,反而更盛了。
"有两下子。" 那刺客舔了舔嘴唇,"难怪能独杀铁背兽。可惜 —— 你遇上的是我。"
他说着,身形一晃,短刃贴着林骁的剑身,诡异地绞了过来,直取林骁握剑的手腕。
这一招,刁钻至极。
林骁来不及多想,顺势松手弃剑,那柄旧剑铛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刺客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狂喜,短刃去势不减,直刺林骁的咽喉 ——
"去死吧!"
林骁却在这一刻,不退反进。
他猛地一侧身,避开了那致命一击,同时右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狠狠扣住了那刺客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剑 ——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像电光石火。那刺客做梦也没想到,一个被他逼得弃了剑的人,竟敢在这种千钧一发的关头,反手夺回自己的兵器。
"你的刀,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寒光,贴着他的手掌,直直捅进了那刺客的胸口。
第三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刺客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骁,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错愕 ——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才在荒野上混出名头的赏金猎人,怎么会有这么一手干净利落的、杀人不眨眼的剑法。
林骁看着他咽了气,才缓缓松开握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这一战,赢得并不轻松。若非他这些天把三连击练得纯熟,若非他抓住了那刺客换气时的破绽,此刻躺在巷子里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林骁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巷子里的那具尸体,眼神复杂。
他先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巷口和巷尾 —— 确认附近没有埋伏,也没有第二个刺客,才稍稍松了口气。然后,他才弯下腰,从那人身上,搜出了那枚齿轮暗扣,又翻遍了那人的衣袋。
那刺客身上,除了那柄短刃,就只有几枚散碎的银币,和一张揉皱了的、画着哨兵镇地形的草图。
他在那人的怀里,摸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 —— 那印记,正是迪菲亚内部某种密令常用的印记。
林骁拆开信,借着巷口的微光,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哨兵岭地底,非我族类所能染指。凡见地底之物者,杀之灭口。其身上所携之信物,一并收回。"
落款处,压着一枚样式古怪的印章 —— 不是范克里夫惯用的那只。林骁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半晌,心里越发笃定:这道命令,绝不是范克里夫发的。范克里夫若想杀他,当初在死亡矿井那间书房里,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又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这是迪菲亚内部另一股势力,绕过范克里夫,下的灭口令。
他甚至能猜到,那股势力,八成跟哨兵岭地底那东西,脱不开干系。
林骁握着那封信,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他缓缓将信纸叠好,贴身藏进怀里,又低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那具渐渐冷透的尸体,心里那点初战得胜的痛快,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警醒 —— 他刚刚,从一场他本不该卷入的杀局里,活着走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今夜这场夜袭,恐怕不是范克里夫下的令 —— 而是迪菲亚内部,有人根本不希望他看到地底的东西,更不希望他,活着把哨兵岭的真相带出来。
他甚至想到了更深的一层:范克里夫一心要挖的、那地底的东西,恐怕在迪菲亚内部,也并不是人人赞成的买卖。有人想借那东西发一笔横财,也有人,怕那东西真被挖出来,会惹来灭顶之灾。
而林骁这个一脚踏进漩涡中心的赏金猎人,在他们眼里,就是最该先除掉的那根刺。
这一夜,他在那条清晨的小巷里,亲手放倒了一个迪菲亚的刺客。可他也清楚地意识到 ——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刀剑上,而在那些你根本看不见、也猜不透的暗算里。
他攥着那封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信物 —— 一个能证明 "迪菲亚内部有人违背范克里夫、擅自杀灭口" 的铁证。只要他活着把这封信交到范克里夫手上,那个躲在暗处要杀他的人,就再也藏不住了。
可前提是,他得先活着,撑到见到范克里夫那天。
那枚齿轮徽章、那个 "独狼" 的名头,在这些真正执掌杀伐的人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碾碎的尘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封信,又看了一眼巷子里那具尸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哨兵镇的平静,已经彻底跟他无关了。要杀他的人既然能派一个刺客,就一定能派第二个、第三个。他若还像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地住在哨兵镇,那就是等着被人往死里套。
他得走。
而且,得抢在那批人反应过来之前,走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接下来该往哪儿去 —— 这封信,得尽快送到范克里夫手里,让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再也无从遁形。
哨兵镇,已经留不得了。
这个念头一起,林骁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他攥紧那封信,抬头望了一眼渐渐亮起的天色。
这场风暴,远比他以为的,要更深、更凶险。
范克里夫在死亡矿井等着他,暴风城的暗流在等着他,北郡坟场的铁牌,也在等着他。这一环扣着一环的棋局里,他这枚 "独狼" 的棋子,如今,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到了最危险的位置上。
他得在那些要杀他的人,彻底锁死他的退路之前,先把这枚棋,落稳了。
他弯腰,从尸体上又搜出几枚银币和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揣进怀里,然后,转身,大步朝镇口的马厩走去。
他没有就地掩埋那具尸体 ——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这种地方,刺客一旦没了音信,很快就会有第二拨人摸过来。他得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黑马还在,他的剑还在,怀里那封信也还在。
他翻身上马,在晨光里最后回望了一眼哨兵镇的方向。这座他曾用来藏身的边陲小镇,如今,已经成了一处不知何时会再落刀的险地。
"看来,得换个地方落脚了。" 他低声自语,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朝着北边的官道,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晨光里渐行渐远,把哨兵镇、把那具还躺在巷子里的尸体、把哨兵岭那些正缓缓苏醒的庞然大物,一并抛在了身后。
林骁坐在马背上,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按着怀里那封信,目光却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死亡矿井的方向 —— 范克里夫在等着他的回话;那里,也是北郡的方向 —— 巴伯、韦恩,还有那枚埋在坟场深处的铁牌,都在等着他。
他这一路,要见的,要斗的,要护的,还多得很。
而这封从刺客怀里翻出来的信,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一趟,他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也捡回了一张,能掀翻一整盘棋的底牌。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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