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回到北郡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他背着一捆战利品,浑身是血地出现在村口,差点把守门的两个新兵吓出个好歹。等看清是他,又看到他从布袋里倒出的狗头人耳朵、蜡烛和那几枚银币,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村子。
"听说了吗?林骁一个人,端了村东的狗头人窝!"
"七八只呢!那个三头蜡烛的头都被他割下来了!"
"他前几天不是还病得要死吗?"
村里人围着他七嘴八舌,惊叹、怀疑、羡慕,什么都有。负责商路悬赏的军需官当场结算了赏金,又额外赏了他一小笔银币,拍着他的肩膀连说 "好样的"。
林骁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自在,他没有多炫耀,领了赏钱,就找了个借口脱了身。
树大招风的道理,他懂。一个刚穿越来没几天、还没摸清局势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尽风头。狗头人那一战,他是被推到了明面上,躲不过去;可往后,他能低调一刻,便要低调一刻。
他甚至能感觉到,围观的人群里,有那么一两道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感觉,和旁人的惊叹、艳羡不太一样。那目光冷冰冰的,不带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这种感觉记在了心里。
他没去兵营,而是先去了河边,把自己和剑上的血污清洗干净。冰凉的河水冲刷着他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清剿狗头人,他得了赏金,点亮了剑术,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那枚死亡矿井的精钢钥匙。
现在,他该去找韦恩了。
可当他夜里摸到村北那座废弃哨塔,钻进地窖时,却扑了个空。
地窖里空空荡荡,石台上的那本旧书不见了,角落里的箱子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韦恩像是临时离开了,只在那面石墙前,留下了一枚小小的、刻着齿轮的石子,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潦草的一行字:
"我去办点事,三日归。钥匙收好,别轻举妄动。"
林骁捏着那张纸条,心里莫名地一沉。
韦恩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是巧合,还是…… 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在空荡荡的地窖里久留,拿着那枚齿轮石子,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北郡。
接下来的两天,韦恩没有回来。
第六天零点,系统照常结算。
【叮 ——「基础剑术」升级:Lv.1 → Lv.2。】
第七天零点。
【叮 ——「基础体格」升级:Lv.5 → Lv.6。】
随着技能的提升,林骁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他的剑术已经隐隐有了章法,出剑又快又稳,在雷斧的喂招里,已经能稳稳走过四五十招不落下风。他的体格更是结实得像一头小牛,寻常新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依旧藏拙,可 "林骁一个人端了狗头人窝" 的名声已经传开,再藏也藏不住了。雷斧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意外,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天中午,林骁照例去水井边打水,顺便帮老伯干点活。
打完水,他拎着水桶往回走,路过教堂后门那一片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被一棵老槐树下的两个人,牢牢吸引。
一个,是他穿越第一天,就见过的那个黑袍人。
另一个,是个挑着菜担、满脸风霜的中年小贩,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两人背对着巷道,凑得极近,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换做前两天,林骁绝对听不见。可他现在体格六级,五感早已远超常人,那断断续续的话音,还是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他不动声色地停下脚步,把水桶放在地上,假装蹲下来系鞋带,背对着两人,耳朵却竖得笔直。
"…… 东西,已经送进去了。" 是黑袍人的声音,又低又哑,"矿井那边,先生等的就是这封信。"
林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矿井。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衣袋里那枚精钢钥匙。
那个小贩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大哥,范克里夫先生…… 真的要动手了?"
"快了。" 黑袍人冷笑了一声,"暴风城的那帮老爷,欠我们的,该还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针一样扎进林骁耳朵里:
"不过动手之前,还有个麻烦。北郡这一带,压着一件东西,是先生谋划了多年的关键。先生让人找了很久,那枚钥匙和那块牌子,都没下落。"
"听说," 小贩犹豫了一下,"那东西,在教堂底下?还是坟场?"
"不该问的别问。" 黑袍人冷冷地打断他,"你只管把信送到矿井。另外 ——"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森寒,"最近村里来了个新兵,叫林骁,端了村东的狗头人窝。先生让我留意点,你也帮我盯着。这小子,邪门得很。"
林骁蹲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们在查他。
迪菲亚不仅在打坟场底下那东西的主意,还因为他端了狗头人窝,已经开始怀疑到他头上。
"林骁?一个新兵蛋子,能有什么邪门的?" 小贩不以为然。
"他端的那个窝," 黑袍人的声音沉了下来,"是我们在外头的一处 ' 眼线 '。那个头目,替我们存过一件东西。现在东西不见了,人也死了 —— 你说,巧不巧?"
林骁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那个狗头人洞穴,果然是迪菲亚的眼线!那枚精钢钥匙和羊皮纸,果然是迪菲亚的东西!他拿了那份 "见面礼",等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顺走了迪菲亚的一件关键物件,还被他们盯上了。
"那…… 要不要找人做掉他?" 小贩问。
"不急。" 黑袍人摆摆手,"先生说了,他要是真拿走了东西,那东西就在他身上。先盯着,看他会和什么人接触,兴许能顺着他,钓出我们找了好几年的那条大鱼。"
"大鱼?" 小贩一愣。
"这北郡的水,比你想的深。" 黑袍人压低声音,"先生要的那枚牌子和那把钥匙,守了它们的人不止一拨。这些年,我们陆陆续续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 坟场底下那东西,不光我们想要,还有些见不得光的家伙,在暗处守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森冷:"前几年,我们折了三个人进去,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只在坟场边上,捡回了三枚被拧断的、刻着我们徽记的齿轮牌。"
小贩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
"记住,在北郡," 黑袍人缓缓道,"你真正要小心的,不是暴风城那些大兵,也不是教堂的牧师,而是那些藏在暗处、连我们都摸不清底细的 ' 守东西的人 '。盯紧这个林骁,他要是敢往坟场、哨塔那些地方跑,第一时间报给我。"
"是,是。" 小贩连连点头。
"还有," 黑袍人又补了一句,"这几天,村里要格外小心。听说暴风城那边,有人察觉到了我们的动向,可能会派军犬和斥候来北郡巡视。在先生动手之前,谁也不许露马脚。"
"军、军犬?" 小贩的脸都白了。
"怕什么。" 黑袍人冷哼一声,"军犬来了,自有办法让它闭不上嘴。你只管把你那筐菜挑好,该送的信送到。"
林骁蹲在地上,把这每一句话都死死记在心里。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把这些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迪菲亚的人在找坟场底下的东西;暗处还有别的 "守东西的人";他们还在提防暴风城的斥候。
而最关键的是 —— 对方已经把他当成了 "钓鱼的饵"。
他要是不主动做点什么,就会被这张越收越紧的网,慢慢困死。
他不能再等了。
林骁蹲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庞大、多么可怕的组织。他不过是端了一个小小的狗头人巢穴,就已经被对方顺藤摸瓜,纳入了算计之中。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强压着狂跳的心,拎起水桶,尽量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自然,低着头,沿着巷道快步离开。
可他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那个黑袍人冰冷的声音:
"等等。"
林骁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那个新兵。" 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审视,"你,站住。"
林骁的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跑?不行。他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人,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立刻动手,而且一旦跑了,就等于不打自招。
打?他现在剑术二级、体格六级,未必打不过一个密探,可一旦动手,他就彻底暴露在迪菲亚的视野里,再无转圜余地。
电光石火之间,他选择了最笨、也最安全的办法 —— 装。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甚至带着点怯意的笑容,拎着水桶的手,恰到好处地抖了一下,洒出几滴水。
"大、大哥,您叫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个新兵面对陌生人时该有的紧张。
黑袍人转过身,兜帽下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身上来回刮过,似乎要把他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你叫林骁?"
"是,是的,新兵林骁。" 林骁赔着笑,"刚打完水,给营房送去。"
他举了举手里的水桶,动作自然得无懈可击。
黑袍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他脚边那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水桶,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
"刚才在那儿蹲着,做什么?"
"嗨," 林骁一脸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脚,"鞋带开了,系个鞋带。大哥,您也知道,我们这帮新兵,操练得狠,这鞋啊,一天能掉八回。"
他说着,还真低下头,又去系了一遍鞋带。
那副憨直、木讷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大个。
黑袍人又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骁腰间那把军用铁剑上。那剑还是军中的制式货,剑刃上甚至还有没磨平的、砍狗头人留下的小缺口。一个真正的高手,不会用这样的剑;一个真正心里有鬼的人,也不会蠢到敢在他眼皮底下装得这么淡定。
这个叫林骁的新兵,看起来,确实只是个运气好、体格壮、胆子大的傻大个。
黑袍人心中的警惕,不知不觉又淡了几分。
那小贩在一旁打圆场:"大哥,一个新兵蛋子,懂个啥,别吓唬人家。"
黑袍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冷哼了一声,收回了目光:"没什么,去吧。"
"哎,哎,谢大哥,谢大哥。"
林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拎着水桶,脚步不快不慢地从两人身边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鹰隼般的目光,一直钉在他的后背上,直到他拐过巷口,才消失。
一直走到确定对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林骁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黏地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好险。
他刚才只要稍有一丝慌乱,露出半点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林骁把水桶放在地上,飞快地在心里盘算。
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紧迫。
迪菲亚已经渗透进了北郡,盯上了他,还在找坟场底下那东西的钥匙和牌子。而那枚精钢钥匙,此刻就在他贴身的衣袋里,铁牌,他藏在哨塔地窖的一处暗格中。
韦恩又偏偏不在。
他不能再等了。
"他们在找钥匙和牌子……" 林骁眼神闪烁,"我手里有死亡矿井的钥匙,有坟场的牌子。与其被动地等着他们来查,不如……"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渐渐成形。
他要主动去死亡矿井。
范克里夫不是在等信、在准备动手吗?他偏要摸进去,看看这位迪菲亚的首领,究竟在谋划什么。最好能在对方动手之前,掌握先机,甚至…… 找到反制他们的办法。
这念头疯狂,却并非全无底气。
他手里有东侧暗门的钥匙,巴伯在铁匠铺时似乎也提过矿井的事,他还有游戏里对死亡矿井的全部记忆 —— 那是他刷过无数次的副本,每一个 Boss、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机关,他都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他有系统,他每天都在变强。
林骁重新拎起水桶,脚步坚定地往营房走。
他走了很远,那股被人盯着的、后颈发凉的感觉才慢慢散去。可他心里那张网,却越收越紧。
他在心里把眼下的处境重新理了一遍:明面上,他是北郡的 "狗头人英雄",已经被迪菲亚盯上;暗地里,坟场的东西、消失的韦恩、那个会 "心跳" 的封印,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托付全盘的人,连雷斧、巴伯,他都只能说一半、藏一半。
他像走在一片薄冰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冰面正在一寸寸地裂开。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办法。"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最好的防守,就是先一步,看清对方的底牌。"
死亡矿井,他在游戏里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地形 —— 入口的绞盘、分岔的矿道、堆满矿石的货舱、那个巨大的、停着幽灵帆船的船坞,还有范克里夫在深处那座挂满齿轮的指挥部。可那是游戏,死了能复活;这里是现实,一着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必须把每一步都算到最细。
他需要一把趁手的兵器 —— 军中那柄铁剑已经卷了刃,砍狗头人还能凑合,要闯迪菲亚的老巢,就是个笑话;他需要关于矿井布防的最新情报 —— 韦恩不在,那本旧书里画的图又太过笼统,得靠别的手段补全;他还需要一条足够隐蔽的进出路线,和万一失手时的退路。
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军营里能给他的。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铁匠铺的方向。那个在西部荒野刀口上滚了半辈子的老巴伯,是北郡唯一真正见过矿井、又愿意把命脉之物托付给他的人。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什么,脚步一转,没有回营房,而是朝着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要进死亡矿井,光有一把钥匙和一腔孤勇是不够的。他需要一把真正的好剑,需要更多关于矿井的情报,还需要一个…… 靠谱的 "引路人"。
而整个北郡,最有可能给他这些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赤着膀子、抽着旱烟、曾经在西部荒野当过佣兵的老铁匠 —— 巴伯。
林骁望着铁匠铺方向升起的那一缕黑烟,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在下一次零点升级之后,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然后,主动走进那座危机四伏的地下副本。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撞上怎样的惊天阴谋。
他只知道,猎物和猎人的身份,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范克里夫把他当成了可以顺藤摸瓜的小鱼。
可他这条小鱼,偏要闯进鲨鱼的巢穴,去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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