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是被一晚上的动静吓懵了。
进了宿卫值房,他缩在最里头那张长凳上,双手抱着膝盖,一身孝袍皱成一团,眼泪还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
张之衍把门带上,落了栓。
他没哄,而是从条案上摸出半块干饼、一碗凉水,搁到朱由校面前。
“吃。”
朱由校抬起头,怯生生看他,没敢动。
“吃饱了才有力气怕。”张之衍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饿着肚子,等会儿有人来,你连话都说不利索。”
朱由校犹豫了一下,伸手抓起那半块饼,小口小口啃。
到底是饿狠了,啃着啃着就急了,一大口干饼噎在嗓子里,脸憋得通红,直伸脖子。
张之衍起身,在他后背不轻不重拍了两下。
“慢点,没人跟你抢。”
朱由校顺过气,捧着那碗凉水喝了一口,眼泪却又掉了下来,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
“张公子……”他声音哑得厉害,“他们、他们为什么都抢我?”
张之衍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爹刚死,娘早没了,养在深宫,先帝一个月内走了俩。满殿的人,有的想要他这个名分,有的怕他出岔子,没一个把他当个孩子。
“因为你是皇长子。”张之衍说,“你往那儿一坐,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一面旗子。谁把你攥在手里,谁说话就管用。”
朱由校似懂非懂,攥着那半块饼,手还在抖。
“那我往后……”
“往后你记着今晚就行。”张之衍看着他,“谁给你饭吃,谁拦在你前头,谁拿你当个人,而不是一面旗子。”
朱由校怔怔地望着他,半晌,重重点了点头,把那半块饼又往嘴里送了一口。
这一口,吃得踏实多了。
外头忽然起了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喝问声由远及近,一片火把的光糊在窗纸上。
张之衍站起身。
“来了。”
他重新把栓拉开,推门出去。
宫道上,一群人簇拥而至。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黑脸,瘦削,一身绯红官袍,腰板挺得像杆枪,两眼亮得吓人。左佥都御史杨涟。
他身后跟着刘一璟、周嘉谟等一帮朝臣,乌纱攒动,个个面带急色。再外头,是英国公张维贤调来的京营兵丁,火把照得半条宫道通明。
见张之衍出来,杨涟脚步一顿,目光如刀,上下一扫。
“你是何人?”
“英国公张维贤之子,中书科舍人,张之衍。”
“乾清宫的门,是你踹的?”杨涟声音沉得像铁。
“是。”
“大胆!”杨涟眉毛一竖,“宫禁重地,祖制森严,你一个小小舍人,聚众擅闯,惊了梓宫,该当何罪……”
“杨大人。”张之衍不慌不忙,往后让了半步,露出值房里的人,“罪不罪的,稍后再论。皇长子殿下在此,安然无恙,大人还是先见殿下要紧。”
杨涟话头一滞。
他越过张之衍,一眼看见缩在门内的朱由校,那张黑脸瞬间变了颜色,抢上两步,撩袍便跪。
“臣左佥都御史杨涟,护驾来迟,致殿下受惊,臣万死!”
身后群臣呼啦啦跪倒一片。
朱由校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目光下意识去找张之衍。
张之衍站在门边,极轻地朝他点了点头。
朱由校这才壮起胆,扶着门框出来,声音还有点发颤,却努力把话说全了:
“诸位大人……平身。今夜……今夜多亏了张公子。是他、是他带人把我从李选侍那儿接出来的。”
杨涟起身,回头深深看了张之衍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不得不认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一躬到地:“殿下,乾清宫非久留之地。臣等恭请殿下暂居慈庆宫,择吉日御奉天门,登基嗣位。”
“好。”朱由校小声应了。
群臣当即分出人来,前后护持,簇拥着朱由校往慈庆宫方向去。
张之衍站在原地没动。
队伍走出几步,朱由校忽然回头,朝他望了过来,眼里带着点不舍。
张之衍拱了拱手,做了个“去吧”的口型。
朱由校这才转回头,被众人簇拥着走远了。
火把的光一点点远去,宫道上重新暗下来。
张之衍站在夜风里,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那层冷汗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公子。”
一个声音贴着耳朵根响起来,又热乎又腻味。
张之衍转头。
魏进忠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腰弯得低低的,两只手在身前搓着,活像一块甩不掉的热膏药。
“公子真是天神下凡。”他往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嗓子,“咱家在宫里混了半辈子,没见过公子这样的人物。今夜要不是公子临门一脚,这局面……啧啧,不堪设想。”
张之衍没接话,淡淡看他。
魏进忠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却半点不减,又往前凑了半步。
“公子,咱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打从公子喊咱家那一声起,咱家这条命,可就是公子的了。以后但有差遣,刀山火海……”
“魏进忠。”
旁边忽然传了过来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宫墙阴影里,又转出个太监来,三十出头,白净脸,下巴微微扬着,眼角眉梢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宦官,手里捧着拂尘、漱盂,排场摆得十足。
魏进忠一见这人,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又立刻压了下去,赔着笑招呼:“魏朝兄弟,你也在。”
“咱家是乾清宫的旧人,王安公公名下,当值办差,理应在此。”那叫魏朝的太监慢悠悠开口,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倒是你,一个在选侍跟前端茶跑腿的,今夜人都跑出去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魏进忠嘿嘿一笑:“咱家这不是……护驾心切么。”
“护驾?”魏朝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你拽着皇长子往门外跑的时候,咱家可看得清清楚楚。魏进忠,你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得过咱家?”他往前一步,声音冷下来,“你这是见李选侍不行了,转头来抢这份从龙的功劳。”
魏进忠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魏朝兄弟这话就见外了,都是为了皇长子……”
“为了皇长子?”魏朝打断他,下巴扬得更高,“你也配。”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宫道上,话里刀来剑往,谁也不肯让。
张之衍抱着胳膊,冷眼瞧着,一声没吭。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
魏朝,名分正,是王安的人,乾清宫旧人,眼下确实压魏进忠一头。可这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仗的是势,说的是排场,几句话不离“你也配”——这是吃定了魏进忠,也是说给他张之衍听的:想在宫里用人,绕不开我。
至于魏进忠……
张之衍的目光落到那张看似憨厚的圆脸上。
被人当面挤兑成这样,这人还能压着火,赔着笑,半句恼色都不敢露。可方才在乾清宫里,几个呼吸之间就敢拿命去赌,拽着朱由校就往外冲。
一个能忍,一个敢赌。
这两样凑在一个人身上,才是真要命的东西。
张之衍心里有了数。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两个争执的人同时闭了嘴。
“都别争了。”
魏朝转过头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却带着几分笃定,仿佛认定了张之衍该选他这个名正言顺的。
“公子明鉴。这宫里的事,讲究个名分……”
“名分。”张之衍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问,“你姓魏,他也姓魏。你俩什么关系?”
魏朝一愣:“同姓不同宗,没什么关系。”
“一个叫魏朝,一个叫魏进忠。”张之衍点点头,又看向魏进忠,“你本家姓李,是吧?”
魏进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应道:“是,咱家原是……姓李,后来随了干爹的姓。”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汗——这种陈年旧事,这少年怎么会知道?
张之衍却没解释,只盯着他,慢悠悠道:“姓李改魏,进宫几十年,还叫进忠,在选侍跟前端茶。满宫两个姓魏的,名字又缠在一处,谁分得清你跟他?这么混下去,你混到死,也混不出个名堂。”
魏进忠怔在原地。
这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正扎在他心里最憋屈的那块地方。
进宫这么多年,他巴结过、钻营过、装过孙子,可没根基、没靠山、没个能立得住的名分,永远是个跑腿打杂的。
“公子……”他声音有点发干。
“名字是招牌。”张之衍看着他,一字一顿,“招牌不响,本事再大,人家记不住你。”
他顿了顿。
“进忠,进忠,光顾着往前头一个忠字上扑,扑得满头是包。”张之衍道,“依我看,进忠不如忠贤。往后,你就叫魏忠贤。”
“忠,是给皇上的,认准了主子,一条道走到黑。”
“贤,是给你自己留的……得有点真本事,撑得起这俩字,别光会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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