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宫道。
魏进忠,不,此刻该叫魏忠贤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无声地碾了一遍。
魏忠贤。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从脚底板一直热到天灵盖。
几十年了,头一回有人正眼瞧他,跟他说这些,还给他指了条路、起了这么个堂堂正正的名字。
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都在抖。
“公子……咱家……咱家往后就叫魏忠贤!这条命,这颗心,都是皇上的,都是公子的!”
张之衍看着他伏地的样子,没去扶,只淡淡道:“记住我后半句。光忠不贤,是条恶狗;忠贤都占,才站得住。”
“咱家记住了!”
旁边的魏朝,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原以为凭自己的名分,稳稳压过这个端茶的,没成想这少年连正眼都没往他身上多瞧,竟当场给魏进忠改了名、抬了身份。
“你……”他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
“魏朝。”张之衍转过头,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你是王安公公的人,名分正,好好当你的差。宫里用人,凭的是办不办事,不是配不配。”
魏朝被这一眼看得喉咙发紧,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甩了下袖子,带着两个小宦官,扭头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剜了跪在地上的魏忠贤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毒。
魏忠贤像是没瞧见,只顾着把头埋得低低的。
张之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两个姓魏的,这梁子算结下了。
“哟,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宫道上跪着个人。”
一个女声忽然从慈庆宫方向传过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好奇。
张之衍抬眼望去。
灯笼光晕里,走来一个妇人,三十多岁年纪,一张白净的鹅蛋脸,眉眼生得极俏,鬓边簪着绒花,腰间系着一色新鲜的宫绦。她虽是仆妇打扮,那通身的气派和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却比寻常宫人多出太多东西。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一个捧着手炉,一个提着灯笼。
魏忠贤听见声音,浑身一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转头看清来人,脸上立刻换过一副表情,眼睛却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客……客嬷嬷。”
来人正是朱由校的乳母,客氏。
朱由校生母早亡,自幼是客氏奶大的,说是乳母,情分上比亲娘还亲些。这一层,满宫上下没人不知。
客氏的目光从魏忠贤脸上扫过,又落到张之衍身上,浅浅福了一福。
“这位就是张公子吧?殿下回了慈庆宫,嘴里一直念着公子呢。”她说着,眼角余光却又往魏忠贤那边飘了飘,“方才殿下方稳当些,咱家出来看看动静。这位……是?”
“魏忠贤。”张之衍替他答了,“乾清宫当差的,今夜护驾有功。”
“魏忠贤……”客氏轻轻念了一遍这名字,那双俏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随即笑了,“好名字。咱家方才在殿里头,可听说了,拽着殿下往外跑的,就是这位公公吧?有胆量。”
魏忠贤被她这一句夸,那张黑脸竟难得地红了一下,搓着手,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话都不会说了。
“嬷嬷谬赞,都是……都是应该的。”
客氏抿着嘴笑,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那么半息。
就半息。
张之衍站在一旁,把这半息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作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一个是皇上须臾离不得的乳母,一个是刚被他点起来、敢赌命的宦官,今夜这宫道上的头一回照面,这半息的工夫,往后那许多风风雨雨,算是都埋下了根。
至于能结出什么果子,现在还不好说。
“嬷嬷既然出来了,正好。”张之衍开口,把话头接了回来,“殿下初到慈庆宫,身边用度、守夜当值,都要费心。我这里有几个人,想安排在殿下身边听用。”
客氏立刻收敛了那点神色,正色道:“公子请讲。”
张之衍回了趟值房,把那四个今夜投过来的太监带了出来。
瘦高个、圆脸、矮胖子,还有那个十六七岁、手还会发抖的小的。四个人排成一排,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今夜在乾清宫,是他们几个想明白了,帮着拦了李选侍的人。”张之衍道,“都是干净、机灵的。往后就放在慈庆宫当差,殿下的饮食起居、出入往来,多替我盯着些。”
客氏一个一个看过去,点点头:“公子放心,咱家会安排。”
张之衍又转向那四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你们今夜站过来,这份眼光,我记着。”
四人齐齐一凛。
“往后照常当差,该吃吃,该喝喝,把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提。”张之衍道,“宫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有人对殿下不利,或是有人想借殿下做文章……你们想办法,把话递出来。”
瘦高个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下:“小的们明白!但凭公子吩咐,刀山火海,绝无二心!”
其余三人也慌忙跪倒。
“起来吧。”张之衍道,“跟着客嬷嬷,好生当差。”
“是。”
客氏看着这四个人被小宫女领进慈庆宫,又回头看了看魏忠贤,似笑非笑。
“张公子年纪轻轻,这宫里宫外的,安排得倒是周全。”
“周全谈不上。”张之衍望着慈庆宫那一片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的灯火,“殿下身边,多几个自己人,总比叫人攥在手心里强。”
客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福了福身,转身回宫去了。
魏忠贤亦步亦趋地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眼巴巴望着张之衍,那模样活像条刚认了主、却不知该不该跟进门的狗。
“公子,咱家……”
“你也回去。”张之衍道,“今夜的事,够你受用了。往后该当差当差,该上进上进。记住你这名字,也记住我那两句话。”
魏忠贤重重点头,把腰弯得极低。
“咱家记住了。公子的大恩大德,咱家做牛做马……”
“行了。”张之衍摆手,“去吧。”
魏忠贤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宫道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张之衍一个人,和满地被踩碎的灯笼纸屑。
他抬头看了看天。
东方还黑着,离天亮还有一阵。
他没急着回值房,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一处宫墙的拐角停下,远远望着那座沉寂在夜色里的大殿。
乾清宫还亮着灯。
殿门口,几个李选侍的心腹太监没散,正凑在一处,探头探脑,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一个消息正顺着夜风,隐隐约约传过来。
“……选侍发了话,皇长子是她养大的,名分不能就这么没了。”
“她要……要封皇太后?”
“何止。她说要垂帘听政,替新君看顾这江山。还说……这乾清宫,她是半步都不搬。”
张之衍听着,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李选侍没输。
人是被抢出来了,可这位先帝的选侍,还占着乾清宫——那是皇上该住的地方。九月初六登基的日子,就剩五天。新君眼下挤在慈庆宫,正主的寝宫,却还攥在一个想当太后、想垂帘的女人手里。
她不搬,这登基的大典,就名不正、言不顺。
今夜踹门抢人,不过是把皇长子从一间屋子里背了出来。
可这宫里的账,才算了个开头。
张之衍望着乾清宫那点摇曳的灯火,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夜风灌进领口,凉意彻骨。
距离历史上天启帝登基还有五天。
他倒要看看,这一回,是谁先沉不住气。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