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清晨。
奉天门外,百官已跪了小半个时辰。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可窃窃私语已经在绯袍与青袍间蔓延——
“李选侍还占着乾清宫?”
“昨夜又哭闹了一场,据说把先帝的牌位都摔了。”
“荒唐!她凭什么?”
杨涟跪在最前头,闭着眼,脊背挺得笔直。
他是左佥都御史,六品官,品级不算高,但这件事他管定了。
“杨大人,”身后的左光斗压低声音,“选侍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杨涟没睁眼:“她不会动的。”
“那就一直跪?”
“跪到她动为止。”
左光斗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知道杨涟的意思。这不是请愿,是逼宫——把一个害死先帝嫔妃、挟持新君的李选侍,从她住了五年的寝殿里赶出去。
乾清宫内,李选侍坐在御榻上,怀里抱着一个暖手的铜炉。
九月天不该冷,但她冷。
殿外传来的山呼声一阵接一阵,她听得清清楚楚。
“李选侍!移宫!”
“李选侍!移宫!”
她身边只剩三个太监、两个宫女。昨夜还十几个,今早就剩这些了。
“外面的人呢?”她问。
一个太监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回选侍,都……都散了。”
“散了?”
“王安的番役把宫门围了,不让出去。”
李选侍冷笑。
王安。
那个她一向看不起的掌印太监,如今倒成了最会咬人的狗。
“选侍,”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奴才听说,外头的朝臣要逼您……”
“逼我什么?”
“逼您移宫。”
李选侍猛地抬头,眼里的冷意像刀子:“我移什么宫?我在这里住了五年!我替先帝养大了皇长子!没有我,他朱由校能有今天?他们凭什么赶我走?”
没人敢接话。
李选侍喘着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奉天门外黑压压跪着一地朝臣。
她忽然笑了。
“他们要移宫?可以。让他们拿圣旨来。先帝的遗诏呢?拿过来我看看。”
太监们互相看了一眼。
遗诏?
先帝崩得突然,遗诏的事,没人说得清。
李选侍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没有遗诏,就没有移宫。”她转过身,“我李选侍,不认。”
张之衍站在乾清宫东配殿的廊下,离正殿不到五十步。
“回张爷,”一个年轻太监从侧门溜出来,声音压得很低,“殿内剩三个太监、两个宫女,都是李选侍的心腹。其余的,昨夜里走了大半。”
“王安的人呢?”
“王安的番役把宫门围死了,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张之衍点了点头。
“粮米呢?”
“断了。从昨夜起,乾清宫的小厨房就没送过饭。”
张之衍嘴角微微一扬。
王安这个人,粗中有细。
围而不打,断粮断水,逼她自己崩。
比硬闯高明得多。
“还有一件事。”年轻太监凑近了些,“选侍方才问了遗诏的事。”
“哦?”
“她说,让外头拿先帝遗诏来看。没有遗诏,她就不搬。”
张之衍沉默了一瞬。
遗诏。
这是他没想到的。
先帝崩得太突然,遗诏到底有没有,谁也说不清。李选侍这一手,是拿“死无对证”当盾牌——你们说先帝让我移宫?遗诏呢?拿来看看。
拿不出来,她就还站得住。
“回去告诉里面的人,”张之衍说,“遗诏的事,不用管。她要是再提,就告诉她……”
他顿了顿。
“告诉她,先帝的牌位,已经搬到奉先殿了。她要是还想住在乾清宫,就陪着牌位过。”
年轻太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飞快地跑了。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李选侍拿遗诏当盾牌,是因为她还想拿“替先帝养大皇长子”这个身份说事。
可先帝的牌位已经搬了,乾清宫已经不是“先帝的寝殿”,而是“新君的正寝”。
她还赖在这里,就不是“养母有恩”,而是“挟持新君”。
性质,变了。
午后,乾清宫内。
李选侍听完太监的回话,脸色刷地白了。
“牌位……搬了?”
“回选侍,搬了。今早天没亮,王安亲自督着,把先帝的牌位请到了奉先殿。”
李选侍的手,开始抖。
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外面跪着的那些朝臣,是输在这座宫殿里,每一个她曾经以为听她使唤的人。
王安敢搬牌位,说明他已经不在乎她的身份了。
朝臣敢跪着不走,说明他们已经不在乎先帝的脸面了。
而她,一个没了皇帝、没了牌位、没了太监、没了粮米的选侍,还剩下什么?
“选侍?”太监小心翼翼地问。
李选侍没说话。
她坐回榻上,盯着那个铜炉看了很久。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
九月初四,夜。
杨涟写完了最后一道奏疏。
《请选侍移宫疏》。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大人,”左光斗从外头进来,“宫里传出消息,选侍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
杨涟点了点头。
“王安那边呢?”
“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那就再等一夜。”杨涟说,“明天,她要么自己出来,要么……”
他没说完。
左光斗接了一句:“要么被抬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九月初五,寅时。
天还没亮,乾清宫的门,开了。
李选侍穿着一身素服,没戴凤冠,没施粉黛。
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五年的宫殿。
殿内的烛火还亮着,摇曳的光影打在空荡荡的案几上。
案几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遗诏,没有牌位,没有先帝。
只有她一个人。
“选侍,”身后的太监低声劝,“该走了。”
李选侍没动。
她又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跪着的朝臣已经站起身,黑压压一片,沉默地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搀扶。
这就是结局。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门槛。
消息传到英国公府时,张之衍正在院子里练刀。
“走了?”他收刀入鞘。
“回二少爷,走了。寅时出的乾清宫,去了哕鸾宫。”
张之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走到井边,舀了一瓢水洗脸。
水很凉。
他洗完脸,直起身,看着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
移宫案,结束了。
李选侍搬了,王安赢了,东林党赢了,新君的位子稳了。
而他张之衍,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宫里那些传话的太监,是他的人。断粮的点子,是他给王安递的。牌位搬走的消息,是他让人放给李选侍的。
可这些,没有人知道。
这就是“暗手”。
他没有得意太久。
午时刚过,宫里来了人。
不是王安,是另一个太监——一个他没见过面孔的年轻宦官。
“张爷,殿下召您进宫。”
张之衍擦了擦手:“什么事?”
太监摇了摇头:“不知道。只说请张爷速去。”
张之衍点了点头,换了身衣裳,跟着那太监进了宫。
乾清宫偏殿。
朱由校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他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几岁。
不过五日,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学会了皱眉。
“张先生,”他抬起头,“你来了。”
“臣在。”
“坐。”
张之衍在案前坐下。
朱由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张先生,移宫的事,是你操持的?”
张之衍没否认:“臣没露面。但点子是臣递的。”
朱由校点了点头。
“王安告诉我了。他说,没有你,这件事不会这么顺。”
“王公公过奖。”
“我没过奖。”朱由校说,“我记你的情。”
张之衍没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客套,是承诺。
新君记情,记的是“从龙之功”,记的是“移宫暗手”,记的是“你帮我坐稳了这个位子”。
但这份情,不是白记的。
“张先生,”朱由校又开口,“你觉得,下一步该怎么办?”
张之衍一愣。
“什么下一步?”
“朝堂。”朱由校说,“移宫了了,可朝堂还没了。东林党的人,一个个都等着封赏。王安的人,一个个都等着升职。你英国公府的人,一个个都等着出头。这朝堂……该怎么摆?”
张之衍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
或者说,他没想到朱由校会问他。
他只是个英国公府的嫡次子,没有官职,没有品级,连个正式的身份都没有。
可朱由校问他“朝堂该怎么摆”。
这不是一个少年随口一问,这是即将登基的人,在找一个可以商量大事的人。
“殿下,”张之衍缓缓开口,“这事,臣不敢妄议。”
“为什么?”
“因为臣没有官职。臣说的话,没有分量。”
朱由校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就给你官职。”
张之衍走出乾清宫时,天已经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宫门。
宫门深处,王安的身影一闪而过。
两人目光相对,只一瞬。
王安的眼里没有笑意。
张之衍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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