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九月初六。
奉天殿外,百官山呼万岁。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穿着衮服,戴着冕旒,冕旒后面的脸很白,很瘦,但绷得很紧。
十五岁的少年天子,今天是第一天。
张之衍站在勋贵队伍的中间,英国公府的嫡次子,从龙功臣。
他身后的骆养性小声说:“之衍,别走神。”
张之衍收回目光:“没走神。”
“那你在看什么?”
“在看皇上。”
骆养性不再说话。
大典很长。
祭天,告庙,受朝贺,颁诏天下。
张之衍跪了四次,起了四次,膝盖生疼。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英国公张维贤,他爹一脸肃穆,纹丝不动,像一尊铁铸的像。
这就是老勋贵。
他学着深呼吸,把膝盖的疼压下去。
大典结束后,宫宴。
奉天殿里摆了三十几桌,绯袍、青袍、乌纱、金翅,文武百官按品级入座。
张之衍坐在勋贵那一片,旁边是骆养性、徐希、薛崇勋,再过去是定国公徐希伯、阳武侯薛家的人,一桌都是“从龙”的。
宫宴的气氛很热闹,但热闹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冷。
张之衍看得出来——
东林党那一桌,杨涟、左光斗、刘一璟,一个个眉宇间都是“拥立之功”的得意。
他们不是得意朱由校登基,是得意“这江山是我们保下来的”。
张之衍没说话,低头吃菜。
骆养性又凑过来:“之衍,你不去敬个酒?”
“敬谁?”
“杨大人啊。人家是移宫首功。”
张之衍抬头看了一眼杨涟,又低下头。
“移宫的功劳,是百官跪出来的。”他说,“我去敬酒,是凑热闹。”
骆养性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宴席过半,朱由校忽然开口了。
“张之衍。”
满座一静。
张之衍起身,躬身:“臣在。”
“朕今日坐在这把椅子上,多亏了你那一脚。”
朱由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家常。
但满殿的人,没一个敢笑。
张之衍低着头:“臣只是运气好。”
“运气?”朱由校笑了,“那扇门,别人踹不开?”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张之衍没抬头:“臣踹门的时候,门是木头做的。”
笑声更大了些。
朱由校也笑:“好一个木头做的。那张爱卿,你踹门那一刻,怕不怕?”
张之衍沉默了一瞬。
“臣怕。”他说,“但臣更怕来晚了。”
殿内静了。
朱由校的笑容收了一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张之衍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杨涟的目光,王安的目光短,还有几道他不认识的,但带着敌意的目光。
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辽东。
辽阳被围,沈阳告急,经略袁应泰困守孤城,朝堂上下谁都说不出一个准主意。
兵部尚书薛凤翔站起来回话:“辽东之事,非无兵,非无饷,只是无人可用。经略袁应泰已上疏请援,臣等正议……”
张之衍听到“无人可用”四个字,嘴角微微一扬。
这个动作很小,但被他旁边的骆养性看见了。
“怎么?”骆养性压低声音。
“没事。”张之衍摇头,“人各有志,我不多说。”
骆养性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但张之衍知道,他刚才那个“嘴角一扬”,朱由校看见了。
因为朱由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朱由校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是魏忠贤看见的。
魏忠贤现在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宴席上在御前斟酒伺候,看起来毫无存在感。
但张之衍知道,这个人不是没存在感,是他把存在感藏起来了。
移宫那一夜,是他自己选的这条路。
宴席散。
群臣陆续退出奉天殿。
张之衍刚走到殿门口,一个小太监追上来。
“张爷,皇上请您留步。”
张之衍停下脚步。
骆养性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心。
张之衍摇了摇头,让他先走。
乾清宫,偏殿。
朱由校已经换了常服,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殿内只有两个人。
魏忠贤守在殿门外,没进来。
“坐。”朱由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之衍坐下。
“宴席上,你为什么不说?”朱由校开门见山。
“说什么?”
“辽东。”
张之衍沉默了一瞬。
“皇上,有些事,不该在宴席上说。”
“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说。”
朱由校盯着他:“说。”
张之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看了几息。
“辽阳撑不了多久。”他说,“沈阳如果丢了,辽阳必丢。援军从山海关出发,来不及。”
“那你说怎么办?”
“辽东的问题,不在辽东。”
朱由校皱眉:“那在哪?”
“在朝堂。”
朱由校没说话。
张之衍继续说:“兵部不懂边事,东林党只会空谈。经略袁应泰是个好官,但他不懂兵。他收容蒙古降人入城,是在养贼。”
“那你说谁来?”
张之衍抬起头。
“皇上,今夜召臣来,不是为了辽东吧?”
朱由校的手,停在案上。
两人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校才缓缓开口:
“你果然聪明。”
张之衍没接话。
“王安,”朱由校的声音很低,“和东林走得太近了。”
“是。”
“他掌着司礼监,掌着批红,东林的折子他全接,朕的折子他挑着看。”
“是。”
“朕想动他。”
张之衍依旧只说一个字:“是。”
朱由校盯着他:“你不问问为什么?”
“臣不用问。”张之衍说,“皇上是天子。天子想动谁,不需要理由。但皇上要的是'体面',是不让东林抓到把柄,不让朝堂翻船。”
朱由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果然是个办脏活的人。”
张之衍笑了笑:“皇上过奖。臣只是把活办干净。”
“怎么个干净法?”
“臣给他找罪。”张之衍说,“找到了,他体面走。找不到……”
他顿了顿。
“那就让他自己把罪露出来。”
朱由校沉默了很久。
“张之衍,”他终于说,“朕把这件事交给你。十天。”
“臣领旨。”
“还有一件事。”
“皇上请讲。”
“你知道辽阳还能撑多久吗?”
张之衍看着他。
“臣不知道。”他说,“也许十天,也许一个月。但臣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
“辽阳如果丢了,袁应泰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个好官。”张之衍说,“好官守不住城,只会以死谢罪。”
朱由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去吧。”
张之衍走出乾清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魏忠贤等在殿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皇上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张之衍说,“家常话。”
魏忠贤笑了笑:“家常话?那我怎么听说,皇上让你查一个人?”
张之衍停下脚步。
他看着魏忠贤,看了几息。
“你消息挺灵通。”
“我在宫里混饭吃,总得知道点事。”魏忠贤说,“说吧,谁?”
张之衍没直接回答。
他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
魏忠贤跟上来。
“张二爷,”他压低声音,“王安的事,我知道。”
张之衍依旧不说话。
“王安这些年,太跋扈了。”魏忠贤说,“皇上想动他,没人敢出头。你出头,是好事。”
“你怎么知道是好事?”
“因为皇上让你出头,就是信你。”魏忠贤说,“信你,就是把你当自己人。当自己人,才有后续。”
张之衍停下脚步。
他看着魏忠贤。
灯笼的光,打在魏忠贤的脸上,半明半暗。
“进忠,”张之衍说,“这件事,你帮我。”
“怎么帮?”
“王安身边的人,你有路子。”
魏忠贤沉默了一瞬。
“张二爷,”他低声说,“王安手下有个叫曹化淳的,是我的线。”
“能用吗?”
“能用。但得小心。”
“多小心?”
“王安的眼线比老鼠还多。”魏忠贤说,“走错一步,死的不是他,是我们。”
张之衍点了点头。
“那就走对。”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紫禁城。
夜风很冷。
张之衍回头看了一眼宫墙。
宫墙很高,高到看不见里面的天。
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不再只是“踹门的人”。
他是“办脏活的人”。
而“办脏活”这条路的尽头,要么是权倾朝野,要么是死无葬身之地,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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