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飞机上,伊芙琳被安置在担架上,身上连着便携式生命维持仪。她的呼吸很平稳,但脑电图波形让大卫心惊——和安娜一样,量子比特一样的脉冲。
安娜坐在机舱另一头,裹着毯子,看着窗外的云层。大卫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还能醒过来吗?”大卫问。
安娜摇头。“她的意识被提取了百分之七十三。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七,正在消散。她能活着,但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大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之前说,伊芙琳在教你。”
“是。”
“她教你什么了?”
安娜看着他。“你想问什么,大卫?”
大卫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帮我们。还是说,你只是在等一个机会,把伊芙琳和我们一起交给黑塔。”
安娜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相信我。”
“我说过,我不相信你。但我相信伊芙琳。如果她选择教你,那一定有她的理由。”
安娜低下头。“她教我,是因为她快消失了。她的意识碎片在消散。每过一天,就少一点。她需要有人替她活着。”
大卫的手停住了。“替她活着?”
“不是替代她。”安娜抬起头。“是替她完成她做不到的事。救你,救这个世界,救所有人。”
大卫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和伊芙琳完全不同。伊芙琳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像春天的新叶。安娜的眼睛像西伯利亚的冰。
“伊芙琳小时候养过一只狗。”大卫忽然说。“叫什么名字?”
安娜没有停顿。“她没养过狗。她父亲对狗毛过敏。她小时候想要一只,她父亲说等长大了自己养。她长大了也没养,因为她实验室里有实验鼠,她怕狗会咬它们。”
大卫盯着她看了三秒。答得太快,太全,连“父亲对狗毛过敏”这种细节都带出来了。像是从记忆里直接调出来的,不是编的。
“那你妹妹叫什么?”大卫又问。
安娜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攥紧。
“卡佳。”她终于说。“卡捷琳娜。我叫她卡佳。”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像刚才回答狗的问题时那么平。这个声音里有东西,大卫听得出来。那不是训练出来的,不是从伊芙琳的记忆里调出来的。那是她自己的。
大卫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机舱顶部。“你刚才回答狗的问题,用了不到一秒。回答你妹妹的名字,用了三秒。”
安娜看着他。
“一个替身,回答目标人物的细节越快越好。回答自己的事,反而会慢。”大卫说。“因为自己的事,要过心。”
安娜没有说话。她的眼眶有点红。
“最后一个问题。”大卫说。“伊芙琳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安娜的手指停住了。这个问题不在训练录像里。伊芙琳的记忆碎片里没有标注“最后一次哭”的时间。她需要从那些碎片里找,一片一片翻。机舱里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她闭上眼睛,看到伊芙琳在阿灵顿公墓的墓碑前站着,看到她父亲的名字刻在石头上,看到她伸手摸那块石头,手指在“卡特”这个姓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伊芙琳转身,对大卫笑,说“走吧”。
“三年前。”安娜睁开眼睛。“她父亲去世一周年。她在阿灵顿公墓,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哭了一下。很快。她不想让你看见。”
大卫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说:“那天我在车里等她。她上车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风大。”
大卫没有说话。他看着舷窗外,云层在机翼下面铺开,白得发灰。安娜看到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那个偷了他妻子人生的人,她没有资格安慰他。机舱里只有引擎的嗡鸣声,和伊芙琳生命维持仪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数时间。
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伊芙琳的记忆里握过粉笔、翻过论文,现在搁在毯子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安娜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
“你答对了。”大卫说。
安娜没有说话。
“昨晚在飞机上,”大卫说,“伊芙琳跟你说了什么?”
安娜的呼吸变浅了。“她说你爱我。”
大卫没有动。
安娜继续说:“不是爱她。是爱我。她说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她的时候不一样。你看她的时候是回忆。你看我的时候是未来。”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声和伊芙琳生命维持仪的滴答声。
大卫站起来。“我去看看伊芙琳。”
他转身走了。安娜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听到伊芙琳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很轻,很淡:“我没有骗你。”
安娜闭上眼睛。“我知道。”
“他需要时间。”伊芙琳说。“但他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不是在偷我的人生。你是在替我活下去。”
安娜睁开眼睛。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海洋。深蓝色的,无边无际。
她想起妹妹。妹妹在西伯利亚的实验室里,手腕上扣着金属环,倒计时在跳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耳垂上的痣——伊芙琳的痣,现在长在她脸上。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颗痣的时候,她想起伊芙琳说过的另一句话:“你不是在替我活着。你是在替你自己活着。”可她现在用的还是伊芙琳的身体,伊芙琳的脸,伊芙琳的痣。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有一件东西是她自己的。
86天20小时22分14秒。
她必须回去。在倒计时归零之前。
大卫站在伊芙琳的担架旁边,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看起来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灰绿色眼睛闭着,深棕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左耳垂上的痣还在。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颗痣。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伊芙琳,我找到你了。”
伊芙琳的手指动了一下。
大卫没有注意到。但安娜注意到了。她坐在机舱另一头,看着伊芙琳的左手在毯子下面轻轻颤动。
频率是每秒两下。
伊芙琳的习惯。
安娜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看到伊芙琳在笑。那个笑容很淡,像西伯利亚的雪。
“他知道了。”伊芙琳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我选的。”
安娜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意思?”
伊芙琳的身影在变淡。“三个月前,他们把我绑在改造椅上的时候,我做了最后一件事。我把我的意识碎片,藏在了安娜的记忆里。不是他们灌进去的那些。是我自己藏的。”
安娜的喉咙发紧。“你藏在哪了?”
“藏在我第一次见到大卫的那个下午。”伊芙琳说。“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他站在讲台上讲反间谍心理学。我坐在最后一排,假装在看论文,实际上在看他。我把碎片压进了那段记忆的缝隙里。所以他们灌进去的录像里,你总是反复看到那个场景。不是偶然。是我留的。”
安娜想起那些梦。那些反复出现的大卫的脸,年轻的、中年的、微笑的、皱眉的。她以为那是伊芙琳的记忆在作祟。原来是伊芙琳故意留给她的。
“为什么是我?”安娜问。
“因为我知道,他们派来的替身,一定也是个被逼的人。”伊芙琳说。“我相信,如果你有机会选择,你会选对。”
她的身影几乎透明了。“你选对了。”
安娜伸出手,想抓住她,但她的手穿过了伊芙琳的身体。白色空间碎成无数片。
她睁开眼睛。
飞机正在下降。窗外是华盛顿的灯火。
大卫坐在她旁边,正看着她。“你做噩梦了?”
安娜摇头。“不是噩梦。是伊芙琳。”
大卫的手放在扶手上,离她的手只有一寸。“她说了什么?”
安娜看着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像一颗恒星。
“她说,你知道了。”
大卫没有问“知道什么”。他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飞机降落在杜勒斯机场。跑道上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排排等待的眼睛。
安娜站起来,走向舱门。大卫跟在她身后,背着伊芙琳的担架。
谢尔盖在门口等着。他看了一眼伊芙琳,然后看了一眼安娜。
“接下来怎么办?”
安娜回头看了一眼大卫。“我们救妹妹。”
大卫点头。“然后阻止零号。”
谢尔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大卫问。
谢尔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加密信息:
“欢迎回来,大卫。我等你很久了。——零号”
大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左手没有插进口袋,而是按在伊芙琳的担架扶手上,指节发白。
“他知道我们回来了。”
“他知道一切。”谢尔盖说。“零号从来不急。他喜欢让人自己走进他的陷阱。这条信息不是威胁。是邀请。”
大卫把手机还给他,转向安娜。“今晚先不回总部。伊芙琳需要稳定,你妹妹的倒计时在走。我们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明天再决定下一步。”
安娜看着他。“你不向总统汇报?”
“总统那边,我明天去说。”大卫说。“今晚,我先把你们俩安置好。”
谢尔盖点头。“我知道一个地方。乔治城,我老同事的空公寓。没人会查。”
三人走出机场。华盛顿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西伯利亚的雪。
安娜走在最后。她想起伊芙琳的话:“你选对了。”
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知道,她必须继续走下去。
86天15小时50分14秒。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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