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的办公室在FBI总部七层，窗户朝北，看不到纪念碑。
伊芙琳被安置在楼下的医疗室。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是浅绿色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把便携式生命维持仪接到墙上的接口，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大卫站在床边，看着伊芙琳的脸。她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但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他觉得那里缺了点什么，像一件东西还在，但里面空了。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跟了FBI十年。大卫交代了三件事：二十四小时监护，任何人进这间屋子都要登记，除了他和安娜，不许任何人碰伊芙琳。周医生点头，没有多问。她见过太多不能问的事。
交代完，大卫没有立刻走。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伊芙琳左耳垂上的那颗痣。那颗痣他摸过无数次，现在它长在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上，看起来像别人脸上的痣。他想起伊芙琳出事那天早上，她站在厨房里喝咖啡，回头对他说“今天日内瓦的会很重要”。他当时在系领带，没有走过去抱她。他该抱她一下的。
周医生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卡特先生”，他才回过神来。他点了点头，没有看周医生，目光还停在伊芙琳脸上。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现在她的嘴角是平的，像一条画上去的线。
周医生在门口等着。大卫转身离开，脚步比进来时慢。
他乘电梯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眼睛下面是青色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伊芙琳说过他熬夜之后脸色难看。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脸，然后把手放下来。电梯到了七层，门开了。他走出去，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安娜坐在他对面。
“零号知道我们回来了。”大卫说。“他知道伊芙琳在你脑子里。他知道我们在查黑塔。他什么都知道。”
安娜点头。“因为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大卫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一张很大的折叠地图，展开之后铺满了半张桌面。地图上标注着十二个红点，分布在几大洲。“黑塔的服务器在全球有十二个节点。纽约、伦敦、莫斯科、东京、新加坡、迪拜、法兰克福、圣保罗、悉尼、孟买、开普敦、西伯利亚。每个节点都存储着量子幽灵的一部分数据。要彻底摧毁量子幽灵，需要同时关闭所有节点。”
安娜俯身看着地图。红点之间用细线连着，像一张网。“为什么是十二个？”
“冗余。”大卫说。“黑塔的设计逻辑是，任何一个节点被摧毁，其他节点都能接管它的功能。十二个节点里，只要有一个还在运行，量子幽灵就能恢复。所以要关，必须同时关。”
安娜皱眉。“十二个节点。同时关闭。不可能。”
“除非有内部权限。”大卫说。“零号的权限。”
安娜看着他。“你想让我拿到零号的权限？”
“不是我想。”大卫说。“是伊芙琳想。”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睛。
伊芙琳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比上次更弱，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零号……的权限密钥……藏在他的意识里。和量子幽灵绑定。如果你……能进入量子网络，找到零号的意识节点，就能……拿到密钥。”
声音断了一下。安娜等了几秒，没有下文。
“伊芙琳？”她在心里喊。
“我在。”伊芙琳的声音又浮上来，比刚才更轻。“我在。只是……说话要花力气。”
白色空间里，伊芙琳的身影比上次更淡。她的左手几乎完全透明了，右手也只剩轮廓。安娜看到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慢，像每一句话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拖过来。
安娜睁开眼睛。“伊芙琳说，零号的权限密钥藏在量子网络里。和他的意识绑定。我需要进入量子网络才能拿到。”
大卫靠在椅背上。“怎么进入量子网络？”
“天穹计划。”安娜说。“那个量子通信项目。它有一个量子网络接口。如果我能接入那个接口，我就能进入量子网络，找到零号，拿到密钥。”
大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天穹计划的接口需要总统授权。”
“那就去找总统。”
大卫看着她。“你以为总统会相信一个替身特工的话？”
安娜没有回答。
大卫站起来，走到窗前。华盛顿的夜很安静，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他看着窗外，想起伊芙琳说过的话：“无论隔多远，两个粒子都能瞬间感应。”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大卫走回去，看了一眼屏幕，是谢尔盖。
“说。”
“零号又发了一条信息。”谢尔盖的声音很平。“他说，他知道你们在计划关节点。他说，他把十二个节点的关闭顺序打乱了。你们就算拿到权限，也得先找出他的新顺序。”
大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打乱了？”
“打乱了。十二个节点里，只有一个是真正的入口。其他十一个，关错了会触发自毁程序。整个量子幽灵会在一分钟内扩散到全球网络，再也收不回来。”
大卫把手机放下，看着安娜。“谢尔盖说，零号把十二个节点的关闭顺序打乱了。关错一个，量子幽灵会扩散。”
安娜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先拿到权限，再找顺序。”大卫说。
安娜看着他。“顺序能算吗？”
“可以算。但需要知道零号的设计习惯。”大卫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他喜欢把入口放在最不像入口的地方。如果他打乱了顺序，新入口大概率不在西伯利亚。”
安娜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伊芙琳。伊芙琳的声音过了几秒才浮上来：“他说得对。零号……喜欢反着来。你越觉得……不可能的地方，越可能是真的入口。”
安娜睁开眼睛。“伊芙琳说，零号喜欢反着来。越不像入口的地方，越可能是入口。”
大卫在纸上记下几个字。“好。顺序可以算。权限拿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安娜。“明天，我去见总统。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我能拿到授权，你就接入天穹计划的接口。”
安娜看着他。“如果拿不到呢？”
大卫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地图折起来，折得很慢，边角对齐。“拿不到，我就带你去另一个地方。不是总统，是总统身边的某个人。总有一条路能进去。”
安娜看着他折地图的手。那双手很稳，和伊芙琳记忆里一样稳。她想起伊芙琳说过，大卫处理危机的时候从来不慌，因为他相信事情总有第二条路。现在她信了。
安娜点头。“然后呢？”
“然后你进入量子网络，找到零号，拿到密钥。谢尔盖会同时关闭十二个节点。我在这里看着你。”
安娜站起来。“如果零号在量子网络里等我呢？”
大卫看着她。“那就让他等。”
安娜走到门口，停下。“大卫。”
“嗯？”
“伊芙琳说，零号恨你。但他更恨她。因为伊芙琳签署过一份文件，同意你参与克隆实验。她当时不知道后果。”
大卫的手在身侧握紧。“我知道。”
安娜推开门，走了出去。
大卫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安娜刚才说的“零号更恨她”，想起伊芙琳签过的那份文件，想起自己当年为什么同意参与克隆实验。那时候他和伊芙琳刚结婚两年，军方的人找到他，说这是一个医学研究项目，需要志愿者的基因样本。他签了字，伊芙琳作为配偶也签了。他们都不知道那个项目是克隆实验。后来实验终止，文件归档，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过。
但现在，那个被“废弃”的克隆体长大了，成了黑塔的首脑，恨他们两个人。
大卫离开门板，走回窗前。他看着窗外，华盛顿的夜在楼下沉下去，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他想起伊芙琳最后一次离家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左耳垂上的痣。她说：“无论隔多远，两个粒子都能瞬间感应。”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像一句没头没尾的诗。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不是量子物理，是告别。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他和伊芙琳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站在阿灵顿公墓，身后是她父亲的墓碑。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字，是伊芙琳的笔迹：无论隔多远，两个粒子都能瞬间感应。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医疗室。
“周医生，她怎么样？”
“生命体征稳定。”周医生的声音很平。“但脑电图还是那样。不是活人的波形。”
“我一会儿下去。”
他挂了电话，下楼，推开医疗室的门。周医生站起来，让到一边。大卫坐在床边，把伊芙琳的手从毯子下面拿出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他握着，想把它捂热。
伊芙琳的手指动了一下，频率是每秒两下。
大卫盯着那只手。他想起伊芙琳睡觉的时候也会这样敲床沿，一下，两下，又一下，两下。他那时候嫌吵，把她的手握住，她就不敲了。现在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等着那两下再出现。没有出现。
大卫看着她。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伊芙琳。你在哪里？”
在华盛顿上空的量子网络里，那串微弱的信号还在游荡。它穿过一个又一个节点，绕过黑塔的防火墙，在数据流的缝隙里寻找端口。
它重复着同一句话：
“大卫，我在这里。”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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