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背风坳歇了一夜，部落才算真正喘过气来。
可这口气刚喘顺，老巫祝就把难题摆到了石小敢面前。
逃得急，带出来的粮食不多，两百多张嘴，省着吃，也就撑十来天。河滩这条溪倒是有活水，可水里只有些小鱼小虾，塞牙缝都不够。再加上族人一路逃，多数人空着手，帐篷、石器、熟了的粮，全留在了老部落，一样都没带出来。
"得出去找吃的，也得摸清这周围，哪儿能打猎，哪儿能取水，哪儿有危险。"老巫祝把这事交给了石小敢，"你感知最灵，腿脚最快，挑两个腿脚利索的，出去转一圈，别走远，天黑前回来。"
石小敢本来想推。按他苟系的本性，安顿下来就该窝着不动，外头天塌下来最好跟自己没关系。可他看了看河滩上啃着硬粟饼、面黄肌瘦的族人，又想起昨夜斗篷人那句"等你老了死了护得住吗"，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得，躲不掉，那就去。
他挑了两个同族的年轻猎手，一个叫阿石，比他大两岁，膀大腰圆，使一根石矛，胆子大，就是脑子有点直；另一个是个闷葫芦，叫老四，话少，脚程快，擅长放套索。三人天刚亮，揣了干粟饼、火石、一小捆引火的干松针，顺着溪流往上游摸。
出门前，石小敢特意跟两人交代了一路：这回是探路找食，不是打猎，见到大个头的、成群的、眼神不对的，先绕开，别逞能。阿石嘴上答应得痛快，石小敢却知道这愣货嘴上一套、腿上一套，真见着活物，手比脑子快，于是又多叮嘱了两遍，听得阿石直翻白眼。
路上，石小敢还特意让两人把身上那点活人气味，按老猿教的法子往下压一压，别大摇大摆地走，像三个人类在逛自家后院。阿石压了两回没压好，憋得满脸通红，最后石小敢也放弃了，只让他走路轻点、别咋呼。
背风坳往上游，是一道越走越窄的溪谷，两边山壁收拢，溪床里全是被水磨圆的鹅卵石，踩上去咯吱响。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天光越暗，风从峡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石小敢忽然停下脚步，抬手，让身后两人噤声。
他闻到味儿了。
不是溪水的腥，也不是腐叶的霉，是一股野兽身上那种又腥又臊、还夹着一点说不出的阴冷的味儿，跟昨夜斗篷人身上那股蚀气的阴冷，有几分像，淡得多，却让人后颈发毛。
"别出声。"石小敢压低声音，"有狼，不止一头。"
阿石攥紧了石矛，闷葫芦老四也放慢了脚。三人贴着溪谷一侧的石壁，猫腰往前摸，绕过一丛矮树，眼前豁然一片开阔的河滩。
石小敢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沉了下去。
河滩上游，七八头狼，正横在溪水里喝水、歇脚。
这些狼跟部落猎队平时偶尔遇上的山里灰狼，不一样。它们个头大出一圈，毛是灰蒙蒙的，发脏，眼睛却不是狼常见的黄，而是泛着一种浑浊的红，像蒙了一层血。它们不躲人，听见动静，只是慢悠悠地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那眼神里没有野兽见了人该有的警惕和怯，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近乎麻木的凶。
"被蚀气染了。"石小敢脑子里立刻蹦出老猿那句话。
跟被染了的山魈、跟昨夜那几个巫族一样，这些狼，也被那股域外的灰黑气碰过了，变了性。
"跑？"阿石低声问，石矛已经举了起来，他脑子直，第一反应是打。
"跑不得。"石小敢按住他，飞快地摇头，"咱们三个，硬碰七八头红眼狼，还有那头最大的，打不过。你看那头。"
他抬下巴，指向河滩正中那头最大的灰狼。那狼比其余狼高出半个身子，肩背宽阔，独眼，另一只眼上有一道旧疤，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慢条斯理地舔着前爪，其余狼都围着它，不敢抢水。
头狼。而且，看那身气息，至少是练气中期的成色，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强。
"先退，慢慢退，别跑，别让它们觉得咱们是猎物。"石小敢压低声音，带着两人，一步一步往溪谷窄口后撤。
可退到第三步，出岔子了。
阿石脚下一块鹅卵石一滑，"哧溜"一声，他身子一晃，手里石矛戳在石壁上，"当"地一声脆响。
就这一声。
河滩上，那头独眼狼王，缓缓抬起了头。
那只浑浊的红眼睛，越过七八头狼，直直钉在溪谷口的三人身上。它没有立刻扑，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鸣，像在招呼同伴。
七八头狼，齐刷刷站起身，朝这边围拢过来。
"完了，露了。"石小敢心里骂了一句阿石这个愣货，面上却急转直下，"别退了，跑起来，往窄峡里钻！"
三人掉头就往溪谷深处跑。身后狼嚎炸开，七八头狼踏着鹅卵石追了上来，爪子在石地上敲出一串密集的闷响。
"为什么往窄峡跑？"阿石边跑边问。
"窄！"石小敢喘着气喊，"狼多，峡里一次只能并排过两头，它们人多的优势使不开，咱们三个不会被围住！"
这是他从小跟猎队学来的道理，遇到群兽，别在开阔地跟它们兜圈子，要把它们引进窄地方，让它们自己堵自己。
三人钻进了更窄的一段峡，两侧山壁几乎伸手就能同时摸到。狼群追进峡里，果然挤成一团，最前头两头狼挤着往前，后头的被卡住，嚎叫推搡，速度一滞。有一头狼急了，张嘴去咬前头同伴的后腿，自己窝里先乱了起来。
"瞧见没？"石小敢边退边低声说，"这就是窄峡的好处，它们七八头的阵势，在这儿最多一次上两头，咱们三个对付两头，跟对付七八头，那是两码事。"
阿石这才心服，连喊了两声"有道理"。
石小敢边跑边扫地形，脑子转得飞快。这一段峡上方，两侧山壁塌落过，堆着许多松动的碎石，卡在石缝里，看着摇摇欲坠。
"老四，套索！阿石，跟我搬石头！"
三人边退边动手。石小敢手脚麻利地把几块卡在上方的松动巨石，用撬棍似的枯枝一点点撬动位置；老四放出随身套索，在峡口横着拉了一道，两头拴在两侧石桩上；阿石力气大，抱起几块鹅蛋大的卵石，堆在脚边备用。
头狼带着狼群挤到近前。
石小敢看准时机，猛地一撬，又用力一扯拴在石块上的藤蔓。
"轰隆隆——"
卡在上方的那堆松动碎石，被这一牵动，哗啦一声塌落下来，正砸在挤作一团的狼群头上。两头跑在最前的狼被砸得翻滚出去，哀嚎着爬不起来，其余的被石雨逼得一顿。
"走！"三人继续往峡里撤。
可那独眼狼王，硬生生从碎石雨里穿了过来，它动作又快又刁，专拣没石头的缝隙钻，皮毛上被划破几道口子，浑不在意，那只红眼睛死死咬住石小敢——它看出了，这三人里，拿主意的是这个瘦小的。
"它追我！"石小敢一边跑一边喊，"阿石，你带老四先往坳里撤，我引开它！"
"不行！"阿石急了。
"听话！你们两个留下也是白给，还得分心护着你们！"石小敢一把把他往岔道推，"往左边那条小沟走，有藤蔓，它追不上你们！快！"
阿石被他一推，咬着牙，拉着老四，钻了左边小沟。
石小敢自己掉头，往峡壁另一侧绕，故意把脚步踩得重，把狼王往自己这边引。
狼王果然舍了岔道，追着他来了。
一人一狼，在狭窄的卵石滩上追逐。石小敢灵气不足，跑不出灵猴血脉的全速，只能靠拐弯、绕石、钻缝来拖。狼王却又沉又猛，几次扑到他身后，腥风都扑到了后颈。
石小敢眼角扫到身侧一片枯矮的灌木，心里有了主意。他一边跑，一边摸出怀里那捆干松针和火石，绕到灌木背后，快速打起火。干松针一碰火星就着，他又扯下旁边一大把干草、枯枝，拢成一小堆，火苗"腾"地起来，冒出一股又浓又呛的白烟。
他把着火的柴堆往狼王迎面一滚，自己贴着石壁，猛地一矮身，把呼吸、气息全压下去，藏进岩壁的冷硬里，一动不动。
独眼狼王扑到火前，那股呛人的白烟糊了它一脸，它最怕的就是火，眼前一乱，先是后退了两步，低吼着在火外来回打转。
而石小敢借着烟障和敛息，已经从侧面悄没声地滑了出去。
他以为成了，刚要贴着壁根溜走，那狼王却像是闻到了什么，猛地一扭头，红眼睛在烟里找到了他——这人身上的味道，它认准了。
狼王一个纵身，从火头旁边绕过来，一爪子拍在他左臂上。
"嘶——"石小敢整个人被拍得横飞出去，摔在鹅卵石上，左臂袖口被撕开，三道血痕立刻冒了出来，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疼，翻身就滚，狼王第二爪跟着拍下，拍在他刚才躺着的地方，鹅卵石都被抓出几道白印。
石小敢咬着牙爬起来，再不敢藏，撒腿就往背风坳方向玩命跑。狼王追出几十步，可能是被火燎了、也可能是被碎石砸伤了前腿，速度一慢，又在原地转了两圈，最终没有再追，停在了峡口，对着他逃走的方向，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嚎。
石小敢一路连滚带爬，跑回背风坳，阿石和老四已经先到，正急得团团转。看见他左臂血淋淋地回来，阿石脸都白了，上来扶他，嘴里一个劲地说"都怪我都怪我，是我脚下打滑"。石小敢摆了摆手，没力气骂他，先让老巫祝处理伤口。
老巫祝连忙让人敷药包扎。药草敷上去，凉丝丝地压住火辣辣的疼，石小敢这才缓过一口气，靠坐在一块石头上。
"狼群呢？甩开了？"老巫祝问。
"甩开了，可它们没走，就在上游溪谷里歇着，是被蚀气染了的红眼狼，凶得很，不怕人。"石小敢喘着气，把经过说了一遍，又皱起眉，"不对，巫祝，这些狼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它们不在自己地盘，是往我们这边来的。"石小敢回想河滩上那群狼的姿态，越想越觉得别扭，"正常野兽占山为王，不会一群群离开栖息地往别处走。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原来的窝里赶出来的，正到处乱窜。狼都这样，鹿啊獐啊还不知道。"
老巫祝脸色一变，立刻让人爬到高处，朝四面张望。
阿石也顾不上自责了，跟着爬上去望，半晌，放哨的石大壮连滚带爬地从坡上跑下来，脸色发白："巫祝！小敢！你们快上来看！"
三人爬上缓坡高处，顺着石大壮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山林之间，一群一群的野鹿、野兔、山獐，正不顾一切地朝着背风坳相反的方向没命地奔逃，跑得跌跌撞撞，连猎人都不躲了。有几只跑得脱了力，瘫倒在坡下，还在哆嗦着往前挣。而它们奔逃来的方向，也就是背风坳的东南边，山林深处，隐约有一层不正常的灰黑气，正贴着地面，缓缓地、无声地，漫过来。
那黑气不浓，隔着这么远，看着像一层薄雾，可石小敢只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就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跟他在山魈身上、在巫族身上、在斗篷人指尖闻到的，是同一种阴冷。
"那是什么？"阿石也爬上来看，声音发紧。
没人答得上来。老巫祝眯着眼望了很久，苍老的脸上，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石小敢望着那片无声漫来的灰黑气，心里那点刚在背风坳落定的踏实，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原以为，逃出巫族的刀口、甩开狼群，就算躲过一劫。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不过是从一个坑，跌进了另一个正在慢慢合拢的坑。而这坑的来路，比巫族、比狼群，都要远，都要深。
风从东南边吹过来，那股阴冷又淡了一分，可谁都知道，淡，不代表散，只代表它还在路上。石小敢按住还在渗血的左臂，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背风坳这地方，怕是也待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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