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气在东南边漫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它没有再往前。
可部落里的人心，先乱了。
天刚亮，河滩上就聚了一堆人，七嘴八舌。有人说那黑气是山神发怒，得赶紧拜祭；有人说昨晚听见狼嚎，怕狼群夜里摸上来；更多的人，是看着那片灰雾，心里发慌，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几个女人抱着孩子，眼圈红红的，一夜没敢合眼；几个孩子不懂事，还在河滩上追着跑，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捂在怀里。
石小敢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这一河滩的人，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些人昨天还在老部落里过着摘果、打猎、晒太阳的日子，一夜之间，寨子没了，家没了，带着一身狼狈躲到这陌生河滩上，换谁心里都没底。恐慌这东西，你越压，它越在人心里乱窜，得让它说出来，摆到明面上，才好收拾。
老巫祝见状，知道这么散着议论，议论不出个结果，反倒越说越怕，索性召集全族，在背风坳那块相对平整的河滩上，开一场族议。
石小敢左臂缠着草药布带，也被扶着坐了过来。他本来不想出头，按他的性子，这种拿主意、得罪人的事，躲在最后头最舒服。可眼下这事绕不开他——探路是他，遇狼是他，昨夜望黑气也是他，族人们眼睛都看着他，他躲不掉。他在心里又把自己骂了一遍：石小敢啊石小敢，你不是最想苟吗？怎么一回比一回往人堆最前头凑。骂归骂，人还是站了起来。
族议一开始，分歧就摆到了台面上。
头一个开口的，是部落里辈分最高的老铁匠，就是昨夜提议"把羽族交出去"的老汉。经过这一路，他对石小敢已经服气，可这会儿，他还是颤巍巍地站出来，说了最保守的主张。
"我活了七十多年，就认一个理：往深山里躲，越深越好。"老铁匠拄着拐杖，"外头有巫族，有狼，有那黑气，咱们人少，打不过，那就躲。再往山里走，找个更深的洞，把门一堵，谁也找不着，等风头过去了，再出来。这是咱们人族老辈传下来的活命法子，躲，总没错。"
他这话一出，好几个老人都点头附和。躲，是他们这辈人最熟的经验，也是最让他们安心的办法。
第二个开口的，是几个年轻猎手，代表石大壮。他们的主张正好相反：背风坳地势不错，有山壁，有活水，干脆加固栅栏，死守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狼来了打狼，巫族来了拼一拼。
"躲来躲去，躲到什么时候？"石大壮瓮声瓮气，"咱们又不是兔子，一辈子钻洞。这儿能守，就守。"
两派各说各的，河滩上吵成一团。主张躲的嫌死守是送死，主张守的嫌再躲是窝囊。中间还夹着几个没主意的，一会儿点头这边，一会儿点头那边，谁嗓门大就跟谁走。
人群里还有个中年妇人，是两个孩子的娘，哭着插了一句："我不管躲还是守，我就问一句，咱们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寨子？我家里还晾着半张兽皮，锅都没带出来……"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跟着红了眼，都是想起了丢下的家当。
老巫祝坐在中间，一直没说话，等两边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把目光转向石小敢："小敢，你探过路，见过巫族，也见过那摸碑的人，你说说，你的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石小敢身上。
石小敢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一躲，是躲不过去了。他扶着伤臂，慢慢站起身，先没讲大道理，先讲了三件他亲眼见过的事。
"头一件，黑风部落。"他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子，"三百多口人，跟咱们一样，也是躲在自己寨子里，没招谁没惹谁。巫族一来，一夜屠干净，就逃出来一个孩子。为什么？因为他们就一个部落，孤零零的，周围没人帮，被人围住了，连个送信的都没有。"
河滩上安静下来。那个从黑风部落逃出来的受伤少年，正被安置在角落里，听见这话，低下了头。
"第二件，昨夜那片黑气。"石小敢抬手指向东南，"老铁匠伯说往深山躲，可你们想想，那黑气是往这边漫的，咱们往深山钻，是往它漫来的方向钻，还是往它背后钻？深山就那么大，它漫过来，咱们躲到哪座山后面？黑风部落能躲在寨子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大祸要来；咱们现在知道了，再一头扎进更深的山里，等于闭着眼往坑底走。"
主张躲的几个老人，脸上动了动，没人立刻反驳。
"第三件，那个摸碑的人。"石小敢说到这里，顿了顿，把斗篷人那晚说的话，拣能说的讲了出来，"他不会现在来抢碑，因为碑跟咱们血脉连着，强抢会碎。可他会等，等咱们这一脉弱了、散了，他再来取。咱们躲进深山，人越躲越少，越躲越弱，可不就正好等着他来取吗？躲，恰恰是往他想要的结果上走。"
这话一说完，连主张死守的石大壮都皱起了眉。
河滩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立刻有人不服气地顶了回来。一个年轻猎手站起来问："你说联络别的部落，可人家凭什么理咱们？咱们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跟人家合？人家凭什么把粮食、把猎手借给咱们？"
这问题实在，周围不少人跟着点头。
石小敢早料到会有这一问，不慌不忙地答："咱们也不是空着手去求人。咱们灵猴一脉，感知灵、腿脚快、会隐匿探路，这是咱们的长处；别的部落未必有。合到一块儿，不是谁施舍谁，是各出各的长处，换各家的活路。他出粮食，我出探路；他出猎手，我出消息。谁也不欠谁，谁也离不了谁，这才合得长久。"
又有人问："万一那些部落跟咱们合不来，或者也跟巫族、跟那摸碑的人有牵扯呢？"
"所以才要一家一家去访，去看，去谈，不是一上来就把全族押上去。"石小敢说，"先探，再谈，谈不拢就走，谈得拢再合。咱们手里始终留着退路，不把命交到别人手上。"
这么一问一答，把几个最实在的顾虑都接住了。
老铁匠又问："那你说，不躲，不守，咱们去哪儿？咱们就这么点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石小敢等的就是这句。
"我也不主张死守，也不主张瞎躲。"他环视众人，"我的主意是：咱们得主动走，找一个能扎根的地方，而且，不能再孤零零一个部落过下去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尖石，在河滩的平石上画了几道。
"你们想，黑风部落为什么被屠？因为就他们一家。那要是周围还有别的人族部落，一家出事，邻村能送信、能帮忙，巫族敢不敢那么放肆？"石小敢一边画一边说，"咱们现在人少，打不过巫族，也挡不住黑气，可要是把附近零散的人族部落凑到一块儿，你出猎手，我出粮食，他出医草，抱团在一起，是不是就比一家一户硬扛强得多？"
"附近还有别人族部落？"有人惊讶地问。
"有。"石小敢想起斗篷人那晚随口提的几个地方，虽然那人没说全，可方向他记着，"我打听过，这山里头，不止我们灵猴一家。山北有挖洞的，西边沼泽有使毒的，北边高山上有布阵的，散得很，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谁也不往来。正因为不往来，一家出事，别家连知道都不知道。"
老巫祝听到这里，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接了话："小敢的意思，不是搬家躲灾，是走出去，联络旁人，合成一股。"
"对。"石小敢点头，"黑气要来，咱们先避开，往它没漫到的方向走，路上再找别的部落。咱们不是逃，是去寻人，去抱团。一家扛不住的事，十家凑一块儿，未必扛不住。"
他说完，自己先觉得这套话不像自己平时会说的。搁在以前，他顶多缩在边上听着，可这一路过来，他发现话不说出来，人就跟着散了，有些担子，你不挑，就没人挑。
河滩上又议论开了，这一回，声音里没那么慌了，多了点将信将疑的琢磨。
石大壮第一个点头："这话在理。死守是等死，瞎躲是躲死，主动出去找人，好歹是条活路。我石大壮第一个跟你走。"
老铁匠沉默了半天，最后也叹了口气："我老了，走不动远路，可我不拦你们。你们年轻人要是真能把旁人凑到一块儿，比我这老头子躲进洞里强。"
人群里那个抱着两个孩子哭的妇人，这时也抬起头，抹了把脸，问了句最实在的："那路上，孩子老人怎么办？走不动谁背？"
石大壮立刻接话："青壮年轮班，老人孩子坐担架，我来抬头一个。"几个年轻猎手跟着应和，主动领了护送老弱的活。刚才还各说各话的两派，这会儿你一句我一句，竟开始实打实地盘算起路上怎么分工、粮食怎么分、谁在前开路、谁在后压阵。
反对的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不是被说服了大道理，是众人把那几条路在心里都过了一遍：躲，躲不过黑气；守，守不住大军；只有走出去寻人，是他们眼下唯一没走过、也还没被堵死的路。恐慌一旦有了个去处，人心就慢慢稳了。
老巫祝见人心渐齐，便起身，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明日一早，先避开东南黑气，往西、往北走，一边找落脚的地方，一边访寻附近的人族部落。族里老弱分批，青壮轮流开路警戒，粮食省着吃。路上一切听小敢和石大壮调度，不得擅自离队。"
族议散了，人们各自回去收拾，河滩上的气氛，比早上稳了不少。有人开始把散落的家当归拢，有人去溪边补取水囊，石大壮带着几个猎手，已经在盘算明日开路的路线。一场差点散掉的人心，就这么被一场族议，重新拢到了一处。
石小敢松了一口气，正要坐下歇一歇伤臂，放哨的石大壮忽然从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脸色比昨夜望到黑气时还要白。
"小敢！巫祝！"他喘着大气，话都说不利索，"溪谷，溪谷那边，那些红眼狼……全没了！"
"没了？跑了？"石小敢站起来。
"不是跑了！"石大壮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掌心里摊着一样东西，"它们没走，是被什么东西，从溪谷里清出去了。你看这个，我在峡口捡的，不是狼的，也不是咱们的，也不是巫族的骨刀。"
石小敢接过来一看，心里又是一沉。
那是一截断箭。
箭杆不是木的，也不是骨的，而是一种泛着冷光的、说不上来的青色材质，箭头磨得极锋利，箭尾还缠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羽毛。这东西，人族部落里没有，巫族也不用箭——他们用巫纹、用骨刀。
更让他心里发紧的是，峡口方向，原本应该徘徊狼群的地方，此刻静得出奇，连一声狼嚎都没有。七八头红眼狼，连骨头渣都没留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能让一群被蚀气染透、凶得不怕人的狼凭空消失的，来的人，得是什么成色？
而青灰色的雾气里，正有一道人影，不紧不慢地，沿着溪谷，朝背风坳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人走得不快，脚步很稳，既不像巫族那样带甲列队，也不像猎户那样东张西望，就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熟门熟路。石小敢把感知放出去，想探探对方的气息，却像探进了一团温吞的水里，摸不清深浅，只觉得那人身上没有巫族的血气，也没有斗篷人那种阴冷，反倒干干净净的，干净得让人心里更没底。
河滩上的族人也察觉了不对，议论声一点点停了，所有人都望向峡口那道人影，握石矛的、抱孩子的，全都僵在原地。
石小敢握紧了手里的石刀，左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紧。他刚说服全族迈出"主动寻人"这一步，还没出门，先有个来历不明的人，顺着溪谷，自己找上了门。是敌是友，是福是祸，此刻谁也说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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