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里,那道声音又响了一次,还是那么轻,那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别躲了,小娃娃。你那点敛息的本事,骗骗山里的野兽还行,骗我,不够。"
石小敢伏在横枝后头,一动没动,脑子里却在疯狂地算账。
跑?往哪跑?身后是密林,脚下是几十丈高的坡,对方只要一抬手,他连裂谷的边都摸不到。
喊?喊给谁听?谷里的族人刚钻进裂谷,喊出来等于把一谷的人都卖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认。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从横枝后头站了起来,把石刀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举刀没用,他自己心里清楚,在这种人面前,举不举刀,结果都一样,不如显得自己没那么有敌意,兴许还能多活两句话。
他顺着坡,慢慢走下去,走到离图腾碑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站住了。
近了,他才敢抬头看那个人。
兜帽底下那张脸,苍白,年轻,甚至算得上清秀,可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没有水的枯井,望进去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情绪。他身上那件灰黑斗篷,料子说不出是什么,不沾雾,不沾水,晨雾绕着他走。
"你是谁?"石小敢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他尽量让它听起来稳一点。
那人没答,先反问:"你就是昨夜把碑里那位请出来的小娃娃?"
石小敢心里一沉。
昨夜的事,他都知道。
"是我。"他没否认,否认也没用,"你要杀就杀,问这些干什么。"
"杀你?"那人轻轻重复了一遍,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好笑的波动,"我为什么要杀你?"
石小敢愣住了。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他都做好了被一掌拍死的准备,对方来一句"为什么要杀你",反倒把他问住了。
"我不杀你。"那人转过身,正对着他,斗篷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件什么物件,"杀一个练气都没站稳的小娃娃,有什么用?我要的是碑,不是你这条小命。你活着,对我反而有用。"
"碑是我们部落的。"石小敢梗着脖子,明知道这话在这种人面前没什么分量,可还是得说,"你想要,凭什么给你?"
"凭什么?"那人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温度,"就凭现在,我站在这儿,你拦不住我。"
一句话,把所有道理都堵死了。
石小敢噎了一下,心里却反而没那么怕了。怕到极处,人反倒冷静下来。他看出来了,这人今天没有杀人的意思,至少对他没有。那既然死不了,他就想多套几句话出来——多知道一点,回去就多一分准备。
"你说你要碑。"石小敢试探着问,"你已经找到几块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问这个,沉默了几息,居然答了。
"三块。"他抬起三根苍白的手指,"你这块,是第四块。"
三块。
石小敢心里又是一沉。十二块碑,这人已经摸走三块了,要是让他一块一块凑齐,会怎么样?昨夜碑里那位说的"十二归一,盘古重生",难道就是这人在凑的东西?
他脑子转得快,嘴上却没露,又顺着问:"另外三块,都在什么部落手里?"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那人淡淡瞥他。
"我就是好奇。"石小敢装出一副少年人嘴碎的样子,"反正你也不杀我,说给我听听,又不少块肉。"
那人居然真的答了,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账本:"一块在山北,一个以挖掘隐匿为生的小部落,藏得深,我找了很久才摸到;一块在西边的沼泽里,一群使毒的女人,难缠得很;还有一块,在北边高山上,布着阵,我到现在都没进去。"
石小敢默默把这几个地名记在心里。山北挖洞的、西边沼泽使毒的、北边高山布阵的——这些,都是日后要打交道的部落,眼下他还不懂,可先记住,总没坏处。
"你凑齐十二块碑,想干什么?"石小敢追问。
"这个,你现在不需要知道。"那人收回手指,语气平平,"你只要知道,碑放在你们这种小部落手里,是糟蹋。你们守不住,也用不上,不如交给能用上它的人。"
"糟蹋?"石小敢忍不住了,"昨夜要不是这块碑,我们全族都被你们的人屠了!它救了我们的命,你管这叫糟蹋?"
那人没有跟他争,只是静静听他说完,然后才缓缓道:"昨夜那三个,不是我的人。"
石小敢一愣。
"我借他们的路,借他们的手,替我清掉路上碍事的东西。"那人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借了一把刀,"他们屠黑风部落,是他们自己的军令,跟我没关系。我到这儿,只为这块碑。"
石小敢听得后背发凉。
合着昨晚屠村的巫族,在这人眼里,也不过是借来用用的工具,用完就扔。那他们这些人族小部落,在他眼里又算什么?连工具都算不上,大概就是路上的尘土。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把碑搬走?"石小敢盯着他,"你既然要碑,现在就可以搬,你也说我拦不住你。"
"搬不走。"那人摇了摇头,第一次露出一点类似无奈的神色,"碑跟你们这一脉的血脉连着,外人强搬,碑就碎了,里面的东西也就散了。我要的是完整的碑,不是一堆碎石。所以我得等,等你们这一脉自己弱了、散了,碑无主了,我再来取。"
原来如此。
石小敢心里飞快地把这些话串了起来:这人不能强夺,因为碑认血脉;他在等部落衰败、碑无主;他已经找了三块,灵猴这块是第四块。
那也就是说,只要灵猴部落还在,只要他这条血脉还在,这人就不会硬来,只会在旁边等着,等着他们自己垮掉。
这个发现,让石小敢心里那点绝望,反而松动了一丝。
至少,眼下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我放你走。"那人忽然说。
石小敢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带着你的族人,从你们那条暗道走,我不拦。"那人抬了抬手,谷口那些巫族战兵,竟真的悄无声息地让开了一条路,"我今天来,只是看一看,确认碑还在,确认是灵猴一脉。看清楚了,我就走。"
"你……就这么走?"石小敢有点不敢信。
"不然呢?"那人反问,"我留在这里,逼你现在把碑给我?你给得出吗?给不出,我杀了你,碑还是搬不走,反而打草惊蛇,让其余几块碑那边的人提前防备。我不做这种蠢事。"
话说到这份上,石小敢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人极有耐心,极有算计,不急在一时,比那些只会挥刀的巫族可怕得多。
"不过,我送你一句话。"那人转过身,重新面向图腾碑,背对着石小敢,声音又轻了下去,"小娃娃,你以为你带着人躲进山里,就安全了?你躲得了今天,躲不了十年。这碑,我迟早会来取。你现在护得住,等你老了、死了,你护得住吗?"
石小敢站在原地,没说话。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他本来只想苟活,可对方一句话,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道理,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走吧。"那人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别让我再闻到你那点血脉的味道。下次再让我闻到,我就不只是跟你说话了。"
石小敢没再废话,转身就走。
他没敢跑,也没敢回头,就那么一步一步,顺着让开的那条路,走出谷口,绕回密林,直到钻进老猿指给他的那片林子,确认身后没人追,这才靠着一棵树,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才发现,他后背的衣服,从头到脚,全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在树底下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口气。这一路走回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人最后那句话——"你现在护得住,等你老了、死了,你护得住吗?"
这话难听,可石小敢没法反驳。他本来是个只想晒太阳、摘果子、谁也别来烦他的苟系少年,打心底里不想扛任何担子。可现实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过来:巫族屠村,他得探路;碑被人惦记,他得盯着;现在连"等你死了怎么办"都摆到他脸上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越想苟,事情越往他身上堆。大概是因为,这世上有些东西,你躲是躲不掉的,你越往后缩,它越往前逼。
想归想,他没跟自己较劲太久。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先活着,先把人带出去,别的以后再说。他爬起来,循着夜里记下的记号,往裂谷赶。
钻进裂谷的时候,族人都在洞里蹲着,老巫祝一直守在入口,看见他回来,老人悬着的那口气才落下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人没追来?"
"没追。"石小敢把谷前那番对话,一五一十地讲给老巫祝听,三块碑、第四块、不能强搬、在等部落衰败、放人走。
老巫祝听完,沉默了很久,洞里只有远处族人压抑的呼吸声。
"此人,不简单。"老巫祝缓缓开口,脸色凝重,"比昨夜那三个巫族,可怕十倍。巫族要的是命,他要的是根。命丢了就没了,根被人惦记着,日日夜夜悬在头上,才最熬人。"
石小敢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往哪走?"石小敢问。
"先出谷,到背风坳歇脚,从长计议。"老巫祝说,"路是老猿指的,出口在山北,那边我年轻时去过,有片干河滩,背风,隐蔽,先把人安顿下来再说。"
一行人这才沿着裂谷,继续往深处走。
洞里又黑又窄,没人点灯,全靠手扶着石壁往前摸。经过昨夜那场惊魂,族人们这一路都很安静,老人牵着孩子,青壮年在两边护着,石小敢走在最前头,老巫祝在最后断后。走累了,就靠墙根歇一歇,喝口水囊里的水,谁也不抱怨。经了黑风部落那一夜,这些人对"能走"这件事,已经没有别的奢求。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裂谷出口外,果然是一片开阔的干河滩,背靠着一面山壁,外头是缓坡,易守难攻。河滩上有碎石,有枯死的老树根,一条浅浅的溪流从山壁根下绕过去,水虽然不多,好歹是活水。
族人三三两两走出谷,终于敢直起腰,长长地出气。有人一屁股坐在河滩上,仰头就往天上看,像是要把这一路憋的气都吐干净;孩子们小声地笑了出来,又被大人捂住嘴。石大壮带着几个青壮年,自觉地爬到缓坡上,先占了高处,朝四周张望,警戒四周。
石小敢刚要跟着出去清点人数,却被老巫祝一把拉住。
老人脸色不对,盯着河滩角落里某个方向,压低声音,急道:"小敢,你过来看。"
石小敢走过去,顺着老人的目光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河滩背风处,临时铺着干草的那块地方——本来安置那个受伤羽族传令使的位置——空了。
人不见了。
石小敢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干草还在,铺得整齐,可那个烧了一夜、连路都走不动的羽族,没了踪影。他伸手摸了摸干草,还有一点余温,说明人走得不久,多半是趁族人出谷、乱哄哄的当口,自己悄悄挪走的。
可一个巫毒压身、烧得迷迷糊糊的人,怎么自己走的?走得动吗?又能走到哪里去?
干草边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样东西。
一枚雕着云纹的白色羽翎,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刻着妖族云纹的玉佩。
羽翎旁边,用一种石小敢看不懂的、纤细的字迹,刻着一行小字,刻在一块平整的石片上。
老巫祝蹲下,辨认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缓缓念了出来:
"讬身之恩,来日必报。天庭征调令,已随我而去——你们,好自为之。"
石小敢捏起那枚羽翎,翎羽在风里轻轻一颤。他这才回过味来:这人哪里是伤重走不动,分明是醒着,一直醒着,把部落这一夜的动静,全听在了耳朵里。等族人撤到背风坳、防备最松的当口,他才悄没声地走,连个惊动都没留下。
"他拿走了征调令。"石小敢低声说,"那道要强征我们壮年北上的天庭令。"
老巫祝点了点头,望着羽翎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他带走令,是不想让这道令落到旁人手里,连累我们。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眼下,还说不清楚。"
风从河滩上刮过,卷起一点细沙。石小敢握着那枚羽翎,心里那点刚松下来的气,又提了起来——这一夜,碑被人惦记,羽族不告而别,他们这两百多口人,刚逃出巫族的刀口,前路到底是活路,还是另一个坑,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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