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林建军就扛着锹出了门。
李秀兰追到门口，把手套塞进他手里，又替他正了正棉袄领子，低声叮嘱："建军，上工可得仔细着。工分是咱家的命根子，别让人算计了去。"她说着，又往他口袋里塞了块干山药，叹道："你爹这样，家里就指着你了。"林建军点点头，没再多说，把锹往肩上一扛，踏着雪去了。
"娘，我记着了。"林建军应道，心里却想起昨夜盘算的那些打算。爹用药欠了人情，家里进项又紧，他得上工挣工分，把日子往实里过。
生产队的地在村东，一冬的雪把地冻得硬邦邦。队长姓刘，是个四五十岁的庄稼把式，正站在地头，拿锹敲了敲冻土，扯着嗓子喊："今儿翻地，男的记满工，女的记八分！都给我麻溜点！"
村人们应声散开，抡着锹、使着镐，一下一下刨开冻土。林建军混在人堆里，一声不吭，闷头干。他年轻，力气足，一锹下去能掀开一大块，半晌工夫，就落了旁人一头。有队长从他垄边走过，拿眼一量，点了点头："这小子，是个干活的料。"一垄翻到头，林建军直起腰，抹了把汗，又接着干。旁的村人看他这样，也不好意思偷懒，跟着加紧起来。
歇晌的时候，有人凑过来，拿眼睃着他垄里的进度，啧啧道："建军，这手脚，利索啊！"林建军正要搭话，眼角却瞥见记工分那棵大槐树底下，赵老叔正跟人说话，边说话，边往他这边瞟了一眼，又飞快移开。他心里记了一下，却没露声色。
林建军咧嘴笑笑："多干一点是一点。"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明白，干活不只为出这一把力气。爹的病要用钱用粮，家底又薄，这些工分，得一文一文地攒起来。
日头偏西，收工的哨声响了。
村人三三两两往地头那棵大槐树下走，去记工分。记工分的是队里的赵老叔，一个瘦高个儿，戴顶旧棉帽，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记工本，手里捏着笔，一笔一笔地记。
轮到林建军，他报了自己的名字。赵老叔头也不抬，在工分本上画了一道，说："翻地，记六分。"
林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他垂着眼，没让人看出半点不对，只把那口气，悄悄压进嗓子眼里。
今儿他实打实干了一整天，按队里的规矩，男的满工该记十分。就算天冷地冻，也该记八九分，怎么记了六分？
他没吭声，只不动声色地又往赵老叔的本子上扫了一眼。那上面，自家名字后头，明明白白记着六分。
林建军抿了抿嘴，退了开去，却没走远，站在人群外头，竖起耳朵听赵老叔跟别人报数。旁边有个帮着打场的婶子，见他在外头站着，凑过来低声道："建军，你咋不站近些？该是你的，就得寸土不让。"林建军笑笑："婶子，我省得。"
"铁蛋，十分。"
"石头，十分。"
"柱子，九分。"
一连几个，都是足额满工。偏生到了他这儿，就成了六分。林建军垂着眼，把这几句一个个听在耳里，又一个个记在心里。别人十分，他六分，这中间的差，不是一句天冷补得上的。
林建军垂下眼，心里那点热乎劲儿，一点点冷下去。
他不是头一回上工。年前那场大雪前，他也跟着下过两回地，知道这工分怎么记。十分才是满工，他的活计，分毫不差。
这里头，有人做了手脚。
他不动声色，又绕着记工本的地方转了一圈，瞥见赵老叔本子上那一页，自己名字前后的记号，像是被人提前用笔描过一道。
"赵老叔，"林建军凑过去，声音不高，"我这六分，是按啥算的？"
赵老叔抬了抬眼皮，含糊道："天冷，地硬，今儿活难干，队里统一定了，翻地的都降两分。"
"铁蛋他们也降了？"
赵老叔噎了一下，没接话，只低头翻本子，含糊道："各有各的记法。"
林建军心里雪亮。
各有各的记法。他干活不比铁蛋少，反倒多，可到了记分这儿，就成"天冷活难干"了。这借口，糊弄得了旁人，糊弄不了他。他抬眼，又扫了一圈地里那些翻过的垄。自己那几垄，又深又匀，是谁都看得见的。这样的活计记六分，说出去，怕是谁都不信。
他没当场翻脸。这种事，闹起来他占不到便宜，还会落个挑事的名声。他记下那本工分本上自己名下记的六分，又记下赵老叔那含糊的眼神，把这事，连同一股火气，一并压进心里。
收工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李秀兰接过他的锹，见他脸色不大好，忙问："咋了？是不是干活累着了？"
"没事，娘。"林建军摆摆手，"就是今儿地冻得硬，费了点劲。"
他没把工分的事说出来。娘知道了，只会干着急，又平白添堵。
夜里，他一个人蹲在院墙根下，裹紧棉袄，望着黑沉沉的夜。冷风顺着墙根钻进来，他也没挪地方。家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李秀兰给爹喂药的影子。
白天的情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记工分的赵老叔，跟队里管账的那个婆娘，是挨着住的。今儿这六分，说是天冷活难，可别人都是十分，独独卡在他头上，这可不是一句"活难干"能糊弄过去的。
他想起上回那笔对不上的口粮账，又想起今儿这本工分本。
口粮的账，工分的账，一笔连着另一笔，那双手，伸得可真够长的。他记起那个管账婆娘看他的眼神，又想起赵老叔躲闪的目光，心里那幅图，渐渐连成了一片。从口粮到工分，从发粮到记分，这村子里的账，怕是都捏在那几双手里。他想起娘那句"别让人算计了去"，忽然觉得，这话，怕不是空穴来风。
林建军在夜风里，把那个记工本的样子，牢牢刻进心里。这本子的模样，他一闭眼就能描出来，半点不差。
这一笔，他记下了。他不急着闹，也不急着讨。这些账，早晚有一天，会一本一本翻出来晒在日头底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雪，转身回屋去了。
等哪天，一并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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