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晌午,林建军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弟弟林建国蹲在灶台边,蜷着身子,把两只小手拢在嘴边哈气。
"哥,冷。"林建国吸溜着鼻子,"我这棉袄,漏风。"
林建军低头一看,弟弟那件棉袄,肩头裂开一道大口子,棉絮露在外面,冻得发硬。再往边上瞧,林建梅缩在炕角,那小袄也是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袖口早磨破了,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手腕。他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肩膀,那口子里的棉絮,硬邦邦的,还透着一股潮气。他记起,家里已经两年没给孩子添过一件像样的新衣裳了,都是大的穿了小的接着穿,补丁摞补丁。
李秀兰坐在炕沿,手里攥着一块旧布头,翻来覆去地看,叹气道:"孩子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可实在匀不出布啊。"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林建军心里一紧。
他看着弟弟妹妹冻得直吸溜鼻子,看着娘愁得抹泪,忽然记起空间里那一捆捆粗布。当初他开超市,进过不少白棉布、粗布,本打算做抹布、包货用,一直压在货架顶上,没怎么动。
那些布,够给一家人做几身新衣裳的。
他定了定神,开口:"娘,我记得前些日子攒了点粗布,本想着日后有急用,一直压在柜子底下。这会儿正好,给孩子们做身新衣裳,别再冻着了。"
李秀兰一愣:"咱家啥时候攒过布?"
"就是前阵子,赶集上便宜买下的,一直没舍得动。"林建军脸不红心不跳,转身去里屋,背对着家人,从空间里取出一卷青灰色的粗布,卷成松紧合适的卷,抱了出来,"这不是,一直压箱底呢。"
他把布卷放在炕上,展开一角。那布,厚实,绵密,颜色虽是青灰,却齐整得很。
李秀兰摸着那布,眼睛一下子亮了,却又有些迟疑:"这真是咱家攒的?"她翻来覆去地看,又拿指头捻了捻布的边,越发觉得这布不像是赶集上能随手买下的。可看着孩子冻得通红的脸,她也顾不得多想了,只当是儿子懂事,悄悄攒下的。
"娘,您就放心吧。"林建军把布往她手里一塞,"您的手巧,连夜赶赶,明儿就能上身。"
李秀兰又惊又喜,眼眶泛红,却没再多问,只一个劲点头。她放下手里的旧布头,把新布抱在怀里,比了又比,嘴上念叨着:"好布,好布,咱家多少年,没摸过这么齐整的布了。"她又心疼地看了儿子一眼,低声道:"这布,怕是花了不少钱吧。"林建军只摆摆手,含糊应道:"没花多少,赶集赶上便宜了。"
说干就干。李秀兰白天忙完队里的活,晚上就点起油灯,坐在炕上裁布、缝衣。
林建军劈完柴,也凑过来,帮着打下手,递个剪子,扯个线。屋里油灯的光晕里,针线上下翻飞,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挨挤挤。这一夜,油灯一直点到很晚。李秀兰的手巧,裁布、缝边、上袖,一道道工序,做得又细又稳。她一边缝,一边跟林建军唠:"这布,往后再给爹也扯一身。你爹那件,穿了七八年了。"林建军应着,心里却想着,空间里的布虽多,可也得算计着用,不能一下子掏空了。
林建国、林建梅早等不及了,趴在炕沿,眼巴巴看着娘手里的活计,一会儿问"娘,啥时候能穿",一会儿又问"哥,我的新衣裳是啥色"。
林建军揉揉他们的头:"急啥,明儿就能穿上。"
一天一夜,两身新衣裳就赶了出来。
上身那会儿,林建国套上新棉袄,在屋里转着圈地蹦,咧着嘴喊:"我也有新衣裳了!我有新衣裳了!"他跑出屋,又跑进来,让院里的雪光映着那身新衣,连耳朵根都笑红了。林建梅穿着新小袄,摸着衣角,仰着脸,也笑得合不拢嘴,又不好意思张扬,只躲在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抿着嘴笑。
李秀兰站在一旁,看着两个穿得齐整的孩子,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掉下来:"咱家,多少年没这么齐整过了。"林守义靠在炕头,看着两个孩子,也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哑着嗓子道:"齐整了好,齐整了好,像个过日子的样。"
"娘,往后会越来越好的。"林建军道。
这动静,引来了隔壁几个婶子。她们扒着门框往里瞧,一看两个小的穿上齐整的新衣,都啧啧称奇:"哎呀,林家这是发迹了?孩子都穿上新衣裳了!""就是,这布看着可不孬!"还有那眼尖的,瞧出那布色匀实,做工也不差,悄声嘀咕:"林家的日子,是眼见着好起来了。"
李秀兰心里又喜又有些发虚,只笑着应:"是建军攒的布。"有个婶子拉住李秀兰的手,悄声说:"秀兰,你可真有福气,儿子这么能折腾。赶明儿布要是多,也给嫂子匀一尺,给娃做双鞋。"李秀兰笑着应,心里却七上八下,生怕话说大了。
林建军站在院里,看着那几尺布换来的笑脸,心里踏实。粗布有数,可这一家人过得体面,比什么都值。他看着弟弟妹妹的笑脸,心里那点盘算也落了地。布有数,日子却得往长里过。
只是他没注意到,院墙外头,一条人影正悄悄往这边探。
王氏缩在墙根,眯着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屋里炕上那一卷还没用尽的青灰粗布,又看看孩子们身上的新衣裳,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林家,最近阔绰得不像话啊。"她想着,林家前阵子还揭不开锅,这几日白面、兔子、新衣裳,一样一样往外冒,这里头,肯定有猫腻。她越琢磨,那双三角眼眯得越细。她盘算着,明儿得好好打听打听,这林家到底是搭上了哪条道,又是白面又是兔肉又是新布,天底下哪有平白来的好事。
她转身,蹑手蹑脚地走了,心里却已经转起了别的主意。她走得悄没声息,雪地上只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屋里的笑声,她一句也听不见,满脑子只剩那几尺青灰的布。屋里灯火还暖着,可外头的雪,却冷得很。林建军搓了搓手,把院门掩好,回屋去了。
雪地里,那句话随着风,飘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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