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早，林建军见墙角那两只装山药的筐子，一只散了底，另一只也豁了边，裂着大口子，没法再用了。
李秀兰叹气："这筐使了好几年了，一时半会儿，也没处换新的。"
"娘，我来编一只。"林建军说着，去院里那堆干竹条里挑了几根。
李秀兰一愣："你会编筐？"
"会点。"林建军应道，蹲下身，把竹条在手里理了理。
他前世在山里刨食那几年，编筐编篓是看家本领。哪根竹条该削多薄、哪处该收多紧，他心里门儿清。只见他把竹条在手里一转，起头、编底、盘帮，一条一条压过去，又快又稳，半袋烟的工夫，一只溜圆的筐子就成了形，边口整整齐齐，半点毛刺都没有。
他蹲在那里，膝头垫着一块旧布，双手翻飞，竹条在他指缝里走，听话得像长了眼睛。编到接口处，他还会用剪子把毛头刮净，再压紧，保证筐子使起来不扎手。编到一半，他停下来，比了比筐口的大小，又用脚踩了踩，看它牢不牢，才接着编。这一手稳当，是前世那些年，一只一只磨出来的。
林建国、林建梅早凑过来看热闹，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哥，你还会这个！""这筐真圆！"又引来几个在院外走过的村人，站在篱笆外头看了一会儿，也都啧啧称奇："哟，建军的这手，真不赖！""这筐编得，比集上卖的还周正。"
李秀兰也看呆了，接过那新筐，掂了掂，又摩挲了一圈，越看越喜欢："建军，你这手，是啥时候学的？"林建军笑了笑，没细说，只道："从前跟人学过，搁在心上，没忘。"李秀兰也不再多问，捧着那筐，又看了又看，嘴上直夸："好手艺，好手艺。咱建军，真是出息了。"
"看得多了，就会了。"林建军笑笑，没多说。
他正要把筐放好，院门口却传来一个声音："哟，建军，你这筐编得可真好！"
抬头一看，是隔壁的刘婶，正扒着篱笆往里瞧，眼睛落在那只新筐上，越看越亮："这手活，利索！我正愁家里装粮食没个筐，你给婶子也编一个，编好了，婶子给你工钱。"
林建军心里有了计较，嘴上却稳："婶子要，我给您编。工钱不工钱的，好说。"
"那可不行！"刘婶一摆手，"该多少是多少，你费了功夫，哪能白使唤人。"
说定之后，林建军第二天就把刘婶那口筐编好了，编得比自家那只还周正。他挑竹条的时候，特意挑了根韧的，编得又密实又耐使。刘婶要装粮食，底就得编得厚些，省得重物压塌了。
刘婶接过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连连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他手里："建军，你这手艺，婶子服气！往后村里的活计，婶子都给你张罗着！"林建军也不假客气，接过钱，道了谢。他知道，这钱虽小，却是他在这村里立身的第一块石头。
林建军捏着那几个还带着热乎气的钱，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那几个钱，说多不多，可对如今的家来说，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进项。他攥着，又松了松，像是怕攥得久了，会化掉似的。
这是他重生以来，头一回，靠自己的手艺，挣到的一点现钱。
他没敢耽搁，攥着那几个钱回到家，趁屋里没人，把李秀兰拉到一边，摊开手心："娘，您看。"
李秀兰看着那几枚钱，愣住了："这、这是哪来的？"
"我编筐，刘婶给的工钱。"林建军道，"娘，往后我多接几单，咱家的进项，就有着落了。"
李秀兰看着儿子，又看看那几枚钱，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一把攥住林建军的手，声音发颤："建军，咱家孩子，能挣钱了。"她说着，又赶紧把那几枚钱攥紧，像是怕谁抢了去，半晌，才又塞回林建军手里："你收着，这钱，是咱家的进项，往后给你娶媳妇，盖新屋，都指着它。"
"娘，往后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林建军道。
消息传得快。没两天，村里就有人知道，林家那个建军，有一手好篾活，编筐编篓又快又齐整。有人上门来请，林建军也不推辞，一单一单地接，做的活，件件都让人挑不出毛病。白天上工，夜里编筐，他把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竹条用完了，他就趁上山寻货的时候，多割几捆背回来。院里堆起一摞编好的筐篓，大的装粮，小的盛菜，一个个排得整整齐齐。村里主事的，也有来请林建军编个筛子、编个囤的，他都应下，做出来的活计，件件齐整。
李秀兰看着院里那些筐，又看看儿子磨出一层茧的手，心疼得直念叨："你可别累坏了身子。"林建军笑笑："娘，累不着，我心里有数。"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停，又抽了两根竹条。
这手艺的名声，算是立起来了。村里人见了面，都爱跟林建军打招呼，说他手巧、有出息。也有那好事的，悄悄议论："林家这个建军，前些日子还瘦得跟竿子似的，这几日，倒像是换了个人，白面、新衣、手艺，一样一样往家拿。"
林建军把这几日挣的工钱，细细收进一个木匣子里，搁在炕柜最里头。
夜里，他躺下，想着白面那些，是吃一点少一点，经不起花；可这手艺不一样，越练越值钱，是能养家糊口的真本事。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背后，像是有一道目光，暗暗落在他身上。
他回过头，院子外头，雪光里，一条人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远。看那身形，像是队里管账的那户人家。那人走得慢，还回头往这边望了一眼，那目光隔着雪光，落在他新编的筐上，又落在他身上。林建军认得，那正是记工分那日，跟他打过照面的人。
林建军眯了眯眼，没动声色，只把那个木匣子，又往里推了推。他心里清楚，这手艺露了白，挣了钱，有些人，怕是已经惦记上了。可他也不怕。正大光明的手艺，挣正大光明的钱，谁想在这上头做手脚，他等着。他想着，又摸了摸那个木匣子。手艺是越练越精的，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闭上眼，心里那点被暗处目光勾起的警惕，也慢慢沉了下去。雪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屋里，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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