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擦黑,雪又细密地落起来。
张翠花家屋檐下,两个影子凑到一处,挨得极近,压低声音咬耳朵。屋里没点灯,只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两个人都裹着厚棉袄,缩在风里,生怕话说大声了,被人听去。
"你还说林家没猫腻?"王氏缩着脖子,声音又尖又细,"白面、兔子、新布,还露一手好篾活,一样一样往外冒。你说,他一个半大小子,上哪儿弄来这么多东西?"
张翠花抱着胳膊,没接话,脸上却没什么好颜色。她心里记着两笔账:一笔是口粮,一笔是工分,都是让林家那个小子当众甩过脸的。她一向自持,从不在人前失态,可那两次,当着满院子的面,她连还口的余地都没有。这笔账,她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氏见她不动,又添了一把火:"我可听说了,他那些东西,来路不正。真要闹到大队部,让人查一查,保准能把他家查个底朝天。"张翠花这回没立刻驳她,反倒顺着想了想:"他那白面,说是朋友寄存的;那药,说是进城捎的;那布,说是攒的。旁的我不说,就冲他这满嘴的由头,哪一样经得起细查?"王氏一听,越发来了精神:"就是这个理!他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可真问起来,一样都对不上。"
张翠花眼皮抬了抬:"你少给我在这儿挑事。你想占他家的便宜,别拉上我。"
"哎哟,我这不是替你看不过眼嘛!"王氏赔着笑,"那小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你能咽下这口气?"
张翠花沉默了一阵,缓缓开口:"他那工分,是我让人按下的。他记在心里了,还记着工分本的样子。他既然记着,那就是个祸害。"她说着,眯起眼。那个半大小子,一双眼睛精得很,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这样的人,留着,早晚是个麻烦。
王氏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要动手?"
"他那些东西来得不明不白,"张翠花压低声音,"真要闹起来,他讨不了好。咱们,也不急着动手,先看看,他那来路,到底通到哪儿。"
两个影子凑得更近了些,声音低下去,渐渐听不清了。王氏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家的方向,压低声道:"他那篾活,能挣几个钱?真要查出来路不正,别说挣钱,连人都得搭进去。"张翠花没接话,只抬手拢了拢披着的棉袄,眼里那点算计,却更深了。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事儿,不能急,也不能让他察觉。等寻着合适的由头,再动手。"王氏连连点头,两人这才一前一后,散了。
风一吹,屋檐上的雪簌簌地落,把那两个影子盖了个严实。那两个人影散了好一会儿,雪地里,还留着两行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埋住了。这一夜,村里安静得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隔着一道院墙,林家屋里,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李秀兰正把今儿刚接的一单篾活的钱,一枚一枚数进木匣子里,数着数着,眼眶又红了:"建军,咱家这日子,是真好起来了。"她数到一半,又停下来,把那几枚钱来回数了两遍,才放心地合上匣盖,搁进炕柜最里头。她数着,嘴里还念叨:"等攒够了,给你爹扯身新衣裳,也给你说门好亲。"林建军听了,只笑了笑,没接话。
"娘,您高兴就好。"林建军蹲在院里,手里的竹条上下翻飞,又一只筐子正成形。
"明儿再有活,你也别太累着。"李秀兰念叨,"你爹气色好了,能下地走两步了,家里也有进项了,娘这心里,是越活越敞亮。"林建军听了,手上略顿了顿,应道:"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的那根弦,却也没松。
林建军应着,手上没停。他编完最后一道边,把筐放好,直起身,望着外头越下越密的雪。这单活,是邻村赶集上有人听说了他的名头,专程找来的,比村里那些零碎活大一些。他盘算着,这样的活要是再多几单,家里这冬的进项,就真稳了。
这两日,家里确实顺。
白面退到暗处,兔子隔三差五能套到,干山药囤了一角,篾活一单一单接着,进项也稳了。爹能坐起来,娘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可他心里,总有一根弦,隐隐地绷着。
太顺了。
顺得,有些叫人不安。
夜里,一家人都睡下,林建军吹灭了油灯,黑暗中睁着眼。
他想起白面、想起工分本、想起那个记工分的老叔躲闪的眼神,又想起那几笔对不上的账。他把这些,在心里又盘了一遍,越盘,越觉得那根弦绷得更紧。白面的由头,说的是朋友寄存;药,说的是进城捎的;布,说的是攒的。这些由头,单独拎出来,都挑不出大毛病,可要真有人较起真来,一件一件对,总能找出对不上的地方。他心里清楚,这日子要想安稳,光靠这些由头撑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雪光里,大队部那间屋的轮廓,黑沉沉地立着。他盯着那轮廓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今儿傍晚,墙根下似乎有个人影,在那儿蹲了半晌,又走了。他没看清是谁,可那影子,总在他脑子里转。
那间屋里,是不是也正有人,在盘算着什么?他想起前世那些年,见惯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把戏。越是安静,越是底下藏着水。
林建军眯了眯眼,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他深知,这两日的好日子,是用一个又一个由头撑起来的,也是一双一双眼睛盯着的。他不能有半分松懈。
他闭上眼,却一时睡不着。外头的雪,还在下。他想着那几笔账,想着暗处可能正有人盯着自己,心里那根弦,怎么也松不下来。这一晚,他睡得极浅。
他想着,明儿起,家里那些由头,得再收着些。白面、兔子、新布,能不外露,就尽量不外露。他想着,眼睛却始终没合严实,那根弦,一直绷着。可他心里也明白,光收着,不是长久之计。
这一夜,他没再动弹,只在心里,把那些账,记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雪,落了一夜,也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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