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秀兰就提着木桶去井台打水。
没一会儿,她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里那只木桶,只装了半桶水,晃荡着,泼了一路。她在井台边,本是要打水的,可还没凑到井沿,就听见几个婶子凑在一处说话。她本没在意,可听着听着,那话头竟拐到了自家头上,她脸色就白了,水也没打满,就急着往回赶。
"建军,外头的人,都在嚼咱家的舌根。"李秀兰放下木桶,声音发颤。
林建军正蹲在灶前添柴,闻言手上顿了顿:"嚼啥舌根?"
"说咱家来路不明。"李秀兰眼眶一红,"说咱家藏了好吃食,白面、兔肉、新布,一件一件往外冒,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咱家指不定是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她说着,又压低了些声音,学着那些人的口吻:"还有人说,林家那个小子,前些日子还瘦得跟杆子似的,这才几天,又是白面又是兔肉,指不定是傍上了哪个有钱的主儿,捞了外快。这话要是传开去,往后咱家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建军,这可咋办啊?"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眼睛,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怕外头的人听见。
林建国、林建梅也被吵醒了,缩在里屋,听着外头的话,林建梅怯生生地探头:"哥,外头的人,是不是都在说咱家坏话?"林建国也闷闷地开口:"昨儿在村口,有娃子笑话我,说我家吃白面,肯定偷了队里的粮。"他说着,眼眶就红了。林建军摸了摸弟弟的头:"那是他们胡说,你别信。"他又看向林建梅,笑了笑:"等闲话散了,哥再给你套兔子吃。"林建梅这才破涕为笑,重重点了点头。
林建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
他先安抚弟妹:"没事,小孩子家的,别往心里去。"又看向李秀兰,语气平稳:"娘,您先别慌。这闲话,是冲咱家来的,可它来得蹊跷。"
"蹊跷?"李秀兰不解。
"您想,咱家这几日,确实添了白面、套了兔子、做了新衣,可哪一样,是偷的抢的?"林建军道,"白面是朋友寄存的,兔肉是山里套的,布是攒的,篾活是手艺人挣的。来路正大光明,怕什么查?"
"可外头那么多人说,咱能扛得住吗?"
"越是这样,越不能慌。"林建军压低声,"您要是急着辩解,反而显得心虚,正中人家的下怀。"
李秀兰怔怔地看着儿子,半晌,才点了点头:"那、那咱就啥也不说?"她嘴上应着,可到底心里不踏实,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手里择的菜,都择得心不在焉。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如今这闲话压到头上,叫她怎么安得下心。
"照常过日子。"林建军道,"该上工上工,该做活做活。闲话这东西,没人接,传两天,自己就凉了。"
话是这么说,可林建军心里,却记下了一件事。
他穿好棉袄出了门,顺着井台那边走了一圈。几个婶子正聚在井台边洗菜、唠嗑,见他来了,声音齐齐低了下去,眼神却都往他身上瞟。
林建军也不恼,笑呵呵地凑过去:"婶子们,今儿水凉不凉?"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那几个婶子的神色。周婶子心虚,不敢正眼看他;崔婶子倒还嘴硬,可话里话外,总往"林家哪来的好东西"上引。林建军听了几句,心里那根线,就串了起来。
"凉,凉着呢。"一个婶子应道,眼神闪躲。
林建军也不多问,只像寻常一样,打了桶水,又跟人说了几句闲话,才提着水回去。可就是这几句话的工夫,他已经听出,那话头,是打哪儿起的。
传闲话的,是井台边那个姓周的婶子,还有她旁边的崔婶子。这两个人,林建军记着,都是常往张翠花家走动、走得近的。他前世活了几十年,最知道这种闲话的来路。传话的人,往往不是起头的人;起头的人,藏得最深。可话头传得再散,总有个根。顺着这几个婶子往上一捋,那根,多半就系在张翠花那户人家身上。
他心里,渐渐有了数。
回到家,林建军把门掩上,对李秀兰道:"娘,我心里有底了。"
"你查出是谁了?"李秀兰忙问。
"没坐实。"林建军道,"可传话的那几个,都是跟张翠花家走动近的。这闲话,不是平地起的,是有人挑的。"
李秀兰脸色一变:"张翠花?她、她这是要干啥?"
"娘,您别怕。"林建军压低声音,"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心虚。咱家来路正,不怕她查。反倒是她,工分、口粮那两笔账,还捏在我手里呢。"
李秀兰这才稍稍定下心来。她看着儿子,心里那点慌,不知不觉就散了。这孩子,从大雪封门那会儿起,就是家里主心骨的模样,一步一步,把日子从绝处撑了起来。她信他。她想着,又叹了口气,起身去灶上添了把柴,把火拨旺了些。屋里暖融融的,外头的闲话,也就远了。
夜里,一家人照常吃饭、歇下。林建军坐在灶台边,把这几日自家门口多绕了几趟的人,谁跟张翠花家走得近,谁跟王氏沾亲带故,在心里一一过了一遍。
他眉头松开,心里,有了底。他想着,这流言,八成是冲着自家那几样东西来的。往后家里再添什么,也得掂量着,不能太显眼。
他吹灭油灯,躺下,睁着眼想:这流言既已起来,那背后的手,必不会只此一招。接下来,怕是要有人上门来探底了。他躺在炕上,又想了想那两笔账。口粮、工分,只要这两笔还攥在他手里,张翠花就不敢真把事做绝。她越是想拿流言压他,越是说明她急了。他想着,又把这些天在自家门口多绕了几趟的人,一个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谁跟王氏沾亲、谁跟张翠花走得近,都记了个明白。
他等着。他想着,又慢慢合上眼。这一夜,他把那些人的眉眼,一个个刻在心里。等哪天,连本带利,一并还回去。他想着那些人,又想着自家该添的防备,心里渐渐有了章程。
窗外,雪又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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