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雪停了，日头露了个脸。
林家院门口，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守义家的！在家没？"
李秀兰开门一看，是王氏的儿媳妇翠云，手里拎着一只空碗，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婶子，来串个门。"翠云一边说，一边就迈腿往院里走，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往灶台、里屋的方向直瞟。
李秀兰心里一紧，忙堵在门口："翠云，你这大晌午的，是有啥事？"翠云却像没看见她的拦挡，侧着身子就想往院里钻。李秀兰一把拦住她，声音里带了点急："翠云，外头雪刚停，院里泥泞，你就在这说话吧。"
"没啥大事。"翠云扬了扬手里的空碗，笑得更开了，"这不，家里那点粗粮吃完了，婆婆让我过来，跟婶子家借一点救救急。都是一个老林家的，婶子可不能看着我们没米下锅。"
她嘴上说得客气，眼睛却不住地往屋里探，那架势，恨不得把屋里的角角落落都看个遍。她一边说，一边又往前凑了两步，鼻子抽了抽，像是想闻出屋里飘着啥味。李秀兰心里一紧，忙把她拦住。
林建军从屋里出来，把话接了过去："翠云嫂子，家里粗粮是有点，可也不宽裕。"
翠云一听有门，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借我两碗，回头就还！"
"两碗是没有。"林建军淡淡道，"你既来了，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屋里那点甜菜根，还有后山挖的干山药，还匀得出一捧。你等着，我给你盛去。"
他说着，转身进了屋，却没让翠云进门槛，只把她挡在院当中。翠云不甘心，又往前探了探身："建军，我跟你进去瞅瞅，看你家都藏了啥好东西。"林建军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嫂子，我屋里就那点家当，有啥好瞅的。你且在外头等着，我盛了就出来。"
翠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本想着，林家这几日白面、兔肉往外冒，这趟来，怎么也能揩点油。没想到，林建军张口就是甜菜根、干山药，半点没提那白面。
"建军啊，"翠云不死心，探头往屋里瞅，"听说你们家这几日，吃得可好了？外头都在说，你们家藏了好东西。"
林建军面不改色："嫂子，外头那些闲话，你也信？咱家日子紧巴，就靠那点甜菜根、干山药吊着，哪来的好东西。"他说得平静，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底下，是一分不容糊弄的硬气。翠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笑，更僵了。
"可我听说，你们家还藏着白面呢。"
"听说啥都不如眼见。"林建军端着半碗粗粮出来，递到她手里，"嫂子，这碗粗粮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们家也紧，多的，是真匀不出来。"
翠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本想借机进屋看看，却被林建军不软不硬地挡在院子里，愣是没寻着空当。她端着那碗粗粮，心里却是不甘。婆婆交代她，务必要看看林家屋里到底藏了啥，她这一趟，连屋门都没摸着，回去怎么交代？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赵老叔已经在旁边站着了，她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正僵着，院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翠云，你这是干啥呢？"
翠云回头一看，脸色微变。
是村东头的赵老叔。老爷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过来，看了翠云一眼，又看了看林建军，叹了口气："大晌午的，你拎个空碗上门，这是来借粮，还是来探底？"
翠云讪讪道："赵老叔，我就是来借点粮，没别的意思。"
"借粮？"赵老叔哼了一声，"林守义一家，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就靠建军一个半大小子撑着。人家熬到现在不容易，你还听风就是雨，跟着外头嚼舌根？"
这话一出，翠云脸上挂不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赵老叔是村里公认的明白人，说话又直，谁家有啥事，都爱请他评理。他这一句话，比十句辩解都管用。往后村里谁再嚼舌根，也得掂量掂量赵老叔这句话的分量。他看了翠云一眼，又补了一句："翠云，你回去也跟王氏说一声，林家的日子不好过，别再让那些闲话满天飞了。都是一个村的老邻居，何苦呢。"翠云被他这一句噎得没了声。赵老叔辈分高，说话又有分量，她再浑，也不敢当着赵老叔的面撒泼。
翠云端着那碗粗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灰溜溜地一跺脚，转身走了。她这一走，林家院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看客，也讪讪地散了。
临走前，她还回头看了一眼林家院门，眼神里满是悻悻。
李秀兰站在门口，看着翠云走远，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建军，这、这算是过了？"她声音发颤。
"娘，您别慌。"林建军低声安抚，"翠云是来探底的，我给了粗粮，没漏实底。赵老叔又替咱说了公道话，这波流言，算是压下去了。"
李秀兰点点头，可还是后怕："往后，咱家还不得被人这么盯着？"她想着方才翠云那探看的眼神，心里就发怵。她活了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被人盯上。如今被人这么惦记着，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处处小心。
"所以我说，往后家里越简单越好。"林建军道，"白面、兔肉这些，能不外露，就尽量不外露。越简单，越不让人挑出错。"
李秀兰听了，重重点了点头。她心里想着，往后家里那些好东西，真得收着点了。这孩子说得对，越简单，越不招人眼。
翠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胡同口。
李秀兰正要关门，林建军却伸手，按住了门板。
他望着那背影，压低声音："这一关，是过了。可下一关，怕是没那么好过。"他想着，王氏和张翠花这一手不成，十有八九，还要在正事上寻他的错处。工分、口粮，那两笔账，怕是要被重新翻出来。他把门闩插好，转身回屋。这一晚，他睡得比前几夜都沉，可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他想着，这日子，还得靠一手一手的活，一分一分的挣，才撑得起来。
他说着，缓缓把门闩插上。
门外，日头又被云遮住，天色，渐渐阴了下来。林建军站在门后，听着外头重又安静下来，才转身。他心里记着一句话：这阵子，怕是还有得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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