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等小钱出去吃饭,打开系统,输入 A-2019-338。
记录跳出来。
案由:家庭暴力(治安转刑事)。时间:去年十二月十七日。地点:江城城郊,东坝村,一处自建平房。
他往下翻。
现场勘验记载:室内墙体为土坯结构,东墙根部有搪瓷撞击痕一处,痕上有白色瓷釉残留。
再往下翻,是询问笔录。
被询问人:其子,男,十一岁。
问:你父亲摔东西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答:我在写作业。
问:你有没有抬头?
答:没有。
陆昭的手停在鼠标上。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坐了大概有半分钟没动,然后关掉页面,把登记本翻到背面,在"六、我不问,它不答"旁边画了一个勾。
不是"可能是真的"。
是真的。
——他有了一种能力。
那天下午他坐在冷库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三年零四个月。两千多件东西,毒品、血衣、假公章、卷了刃的水果刀,他一件一件装进袋子,从没出过事。
为什么?
因为那两千多件东西,他没有一次问过。这人是怎么死的?这把刀捅进去的时候对方在想什么?——一次都没问过。他只是装袋、编号、登记、归档。
他不问,它就不答。
所以不是"三年后突然有了",是"三年后他第一次问"。
那为什么偏偏是他?
这个问题他想不出来。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到太阳穴又开始跳,最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自己看了两秒,没划掉: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他要等很久很久以后,才会知道答案。而在他知道答案的那一天,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问过。
下午三点,遗物交接。
儿子孙建国来了,四十多岁,确实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进门就出汗。他在清单上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签完问了一句:"我爸那块表呢?"
陆昭从袋子里把怀表拿出来,隔着封条递给他看。
"哦,"孙建国说,"这个啊。厂里发的,几十年了。他宝贝得不行。"
"他一直带着?"
"带着,揣怀里。我妈在的时候老说他,说他揣个破表跟揣金条似的。"孙建国抹了一把汗,"我也不要了,你们处理吧。"
他在"放弃继承"那一栏打了个勾。
怀表重新回到证物袋里,因为无人认领,按流程进"待销毁"。
陆昭把它拿回冷库的时候,指尖又感到那股温。
他没敢再碰。
傍晚六点,他去了太平巷。
老城区的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骑楼,二楼晾着的衣服滴着水。巷子尽头有间铺子,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堆着轮胎和几个纸箱。招牌是手写的,白底红字:敬山修车。
周敬山,六十一岁,瘦,背有点驼,手上永远有洗不净的机油。他年轻的时候是刑警,和陆正平一个队。
陆昭进去的时候,老周正蹲在地上拆一个轮子。
"来了。"老周头也没抬。
"嗯。"
"吃了没?"
"吃了。"
老周不说话了,继续拆轮子。
陆昭在门口站着,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合影。八个人,穿老式警服,站成一排,背后是一辆老吉普。左数第三个是陆正平,三十出头,笑得很开。
老周是最右边那个。
"周叔。"
"嗯。"
"我来问个人。"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谁?"
"孙长根。"
扳手掉在地上,"当"的一声。
老周慢慢站起来,没捡扳手,看着他。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我这儿有他的案子。"陆昭说,"十一月三号,跳楼,六楼,六十九岁,定性自杀。"
"我知道。"
"您知道?"
老周弯腰把扳手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放到台子上。
"我在派出所的墙上看见的。"他说,"讣告栏。"
"周叔。"陆昭往前走了一步,"他是我爸那个案子的目击证人。"
老周没否认。
那就是承认了。
巷子里有电动车经过,按了两下喇叭。老周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下又拉了一截,屋里暗下来。
"坐。"他说。
陆昭在一条瘸了腿的板凳上坐下。
"十年前那天下午,"老周说,"你爸去了纺织厂。"
"卷宗上写的是追捕嫌疑人。"
"卷宗上写的是卷宗上写的。"老周从柜子里摸出两个杯子,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他,"孙长根当时是纺织厂的门卫。他是最后一个看见你爸活着的人。"
陆昭握着杯子。
"我爸去干什么?"
"不知道。"
"那孙长根看见什么了?"
"他没说。"
"没说?"
"他说他什么都没看见。"老周喝了一口水,"当天夜里你爸就死了。从西仓库那栋没完工的楼上摔下来。我去找过他一次,他隔着门跟我说了七个字——'我对不住老陆'。然后再没开过门。"
屋里的灯管嗡嗡响。
陆昭握着杯子,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当天夜里。
卷宗上写的是十一月十二日,可孙长根是在十一月十一日下午在门房里见到他父亲的。中间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而那十二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卷宗上一个字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老周打断他,"小昭,你听我说一句。"
"您说。"
"这个人,死了九天了。"
"我知道。"
"他死之前半年,天天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老周说,"我听说了。我听说的时候就知道要出事。"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真打算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他不会天天站那儿看。"老周看着他,"他站在那儿,是在跟自个儿较劲。他想去说。"
"去跟谁说?"
"跟谁都行。"老周说,"跟警察,跟他儿子,跟楼下卖菜的。只要说出来,就完了。"
陆昭沉默了很久。
"所以有人不让他开口。"
老周没回答。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合影扶正了一点。
"小昭。"
"嗯。"
"别查了。"
陆昭也站起来。
"我不查,谁查?"
"你妈呢?"
陆昭没说话。
老周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给他。
"铺子你锁门。我出去一趟。"
"您去哪儿?"
"去见个老同事。"
晚上十点,冷库。
从老周铺子里出来,他在雨里走了两个小时。
他本来打算回家。走到半路他拐了个弯,又回了市局。
因为老周说的那句话。
"他站在那儿,是在跟自个儿较劲。他想去说。"
一个想说的人,每天傍晚站在阳台上,念一句"我对不住老陆",念了半年。
他到底在跟谁说?
陆昭戴上手套,把怀表放在台子正中央。
他做好了准备。
指腹贴上表壳——
雨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散掉。他咬着牙,把注意力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场雨上,往里走,再往里走。
阳台。傍晚。风。
老人的手,掏出表,看一眼,揣回去。掏出来,看一眼,揣回去。
陆昭跟着那个动作,一遍一遍地听。
第七次的时候,他听清了那句话。
老人看着楼下那片围着蓝围挡的空地,嘴唇动了动,说的是:
"我对不住老陆。"
第八次。
第九次。
第十次——
背后有脚步声。
陆昭没有躲。他跟着那双老手,把怀表攥紧,等着。
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
"别——"
风声炸开。
失重。
"咔"。
陆昭猛地睁开眼,怀表还躺在台子上,表盖没开。
他浑身是汗,手套里全是水。
可这一次,他听清了另一件事。
——那个老人,在被掰开手指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做了一件事:
他把怀表往自己怀里又收了一寸。
不是舍不得表。
是舍不得表里面藏着的东西。
陆昭摘下手套,手抖着找来放大镜,把台灯拉到最低,让光斜着切过去。
昨天夜里他也是这么看的,什么都没看见——日光灯从顶上直直照下来,那层氧化斑是平的,平的。
他打开表盖,把内侧凑到灯下。
光斜着切过去的一瞬间,黄铜内壁上浮起一层暗色的斑。在那层斑的中间,有人用极细的针,刻过字。
刻得很浅,很旧,针尖走过的地方,铜的颜色不一样。
四个数字,中间用短横隔开:
4 - 11 - 07
数字下面,还有一个图形。
刻到一半就停了,只刻出三瓣,像一朵没开完的花,又像一个被撕掉一角的圆。
陆昭盯着那三瓣,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为了把这四个数字和一个没刻完的图案藏起来,把这只表在怀里揣了十年,最后从六楼摔下去。
他把表盖合上。
窗外,江城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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