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日上午九点,市局三楼小会议室。
孙长根案结案通报会。
陆昭本来不用参加。他是临聘,级别不够,名单上没有他。但前一天赵宏斌说:"小陆你去一趟,把东西带到会上,专家要看。"
所以他去了,抱着一个纸箱,坐在会议室最靠门的位置。
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烟灰缸里已经摞了三根烟。
主位上坐着的是顾振声。
江城大学法医学院教授,六十三岁,头发全白,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他出的现场勘验结论,在本省是可以当教材用的。
顾振声右边坐着郑维民。
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五十二岁,微胖,脸上总挂着笑。他会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包括临聘的。上个月他在楼道里碰见陆昭,还递过一根烟,说:"小陆啊,辛苦。"
会议室里大部分人喜欢他。
九点十分,顾振声开始念结论。
"死者孙长根,男,六十九岁。十一月三日六时十七分,从江城老纺织厂宿舍楼三栋二单元六楼阳台坠下。"
他念得很稳。
"尸表检验:高坠伤特征明显,颅骨、胸骨、肋骨多发骨折,双侧肺挫伤,肝脾破裂。损伤分布符合一次性高坠形成,无防御伤,无约束伤,无拖拉痕迹。"
"现场勘验:阳台围栏高一百一十厘米,死者身高一百六十八厘米,重心高于围栏,具备自主翻越条件。围栏外侧下方有死者掌纹,方向自内向外。阳台无侵入痕迹,门窗完好,无搏斗痕迹,无财物损失。"
"毒化检验:阴性。"
"走访情况:死者独居,丧偶五年,独子在广东。近半年情绪低落,少与人交流,每日傍晚六时左右固定于阳台站立约一小时,向楼下观望。邻居多人反映,其近期曾说过'活着没意思'之类的话。"
顾振声抬起头。
"综合以上,结论:高坠死亡,排除他杀,符合自杀。"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
孙建国坐在角落,低着头,在《家属意见书》上签了字,签完把笔放下,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郑维民笑眯眯地说:"孙先生,节哀。有什么困难跟我们提。"
孙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好。"郑维民合上文件夹,"那这个案子——"
"顾老师。"
有人说话了。
会议室里十二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陆昭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抱着纸箱,站的姿势很别扭——他是想站起来,又觉得站起来太扎眼,结果半蹲着,尴尬地僵在原地。
"顾老师,"他又说了一遍,"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郑维民脸上的笑没变:"小陆?"
"那只怀表,"陆昭说,"您打开过表盖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顾振声看着他,没认出来:"你是——"
"物证室,临聘,陆昭。"
"哦。"顾振声点点头,"怀表我看过。怎么了?"
"您打开过表盖吗?"
"证物完整性不允许随意拆解。"顾振声说,语气不重,但很明确,"尤其是金属壳表,一旦破坏性开启,无法复原。"
"那我不开也行。"陆昭说,"我就问一下,表盖内侧,是不是刻着东西。"
顾振声皱起眉。
"小陆同志——"
"是不是有四个数字?"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笑得很短,然后立刻停了。
因为顾振声没笑。
老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着这个抱纸箱的年轻人。
"那只表是上海牌五八型,黄铜密封壳,出厂就是压合式,没有螺丝。"他说,"从生产到今天,从来没有人打开过它。表盖内侧是什么样,这个世界上没有活人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陆昭没回答。
他把纸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只封好的证物袋,隔着袋子举起怀表。
"四个数字。"他说,"中间用短横隔开,是针刻的,刻得很浅,因为铜氧化得厉害,不拿放大镜看不出来。"
"你说。"顾振声的声音低下来了,"是什么。"
"4-11-07。"
陆昭说得很清楚。
"数字下面还有一个图形,刻到一半停了。三瓣,像一个没画完的圆。"
郑维民先开口了,还是笑着:"小陆,你这——"
"打开看看。"陆昭说。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顾振声沉默了大概五秒,抬起头,看向技术中队的队长:"小沈,取工具。"
"顾老师,这破坏证物——"
"我是现场负责人。"顾振声说,"打开。"
工具箱拿来了。撬刀、台钳、放大镜、一台带摄像头的显微镜。
怀表被固定在台钳上。技术员用撬刀沿着表盖的缝隙一点点撬,撬了三分多钟,只听"啪"的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技术员把表放在显微镜下,摄像头连上投影。
会议室墙上的屏幕亮了。
黄铜内壁,氧化斑,一层暗色的、像水渍一样的东西。
然后,就在正中间——
4 - 11 - 07
刻痕极浅,但在显微镜下,针尖走过的每一道都清清楚楚。
数字下面,一个图形,只刻出三瓣,第四瓣的位置是空的,针尖刚点了一个点就停了。
投影屏幕上,那三瓣像一只没睁开的眼睛。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顾振声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看了足足二十秒。
然后他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不出来。"陆昭说。
"说不出来?"
"我说不出来。"陆昭重复了一遍,"但我说对了。"
"小陆。"郑维民笑着打圆场,"你别卖关子,是不是之前见过这只表?档案里是不是有记载?"
"没有记载。"
"那——"
"我没有见过这只表。"陆昭说,"档案里也没有。这只表前天夜里在冷库里,我数过它一共有十七道划痕,其中一道是十一月三日那天新留下的。"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你怎么知道是哪天留下的?"有人问。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说出去,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一个临聘的物证管理员,在结案通报会上,当着支队长、当着教授、当着十二个人,说一个死人告诉了他凶手的样子。
他会丢掉这份工作。
他想起明天上午的透析费,想起母亲上个月问他的一句话:"小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说:"没事。"
他还想起铁皮柜最下面那一格。
那张纸上写着三行字:嫌疑人不存在。楼第二天就封了。笔记本不见了。
三年零四个月。他每天坐在这栋楼的负一层,隔着一层楼板,头顶是别人的办公室、别人的晋升、别人的表彰会。他一个临聘的,拿不到十年前的照片,进不了一栋已经拆掉的楼,见不到当年签字的人。
他能把"这里有问题"这四个字在心里写一千遍。
他不能证明。
而现在,桌上放着一只表,表盖内侧刻着四个数字,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如果他现在闭上嘴,那只表今天下午就会进"待销毁"。
陆昭抬起头。
"孙长根死的时候,那只表在他的左手手心。"
"有人从他背后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表抢走了。"
"掰他手指的那只手,戴着橡胶手套。"
"右手。虎口有一道缺口,橡胶卷起来了,形成一道棱,硌在他的腕骨上。"
顾振声盯着他。
"表壳右侧有一道新的划痕,"陆昭说,"是手套破口那里蹭的。您验一下,划痕里应该还有橡胶残留。"
技术员下意识地把表转了个方向。
显微镜下,表壳右侧,一道极细的划痕——痕底有一丝发暗的东西。
技术员的动作停住了。
顾振声没有看那道划痕。他看着陆昭,看了很久。
"小陆。"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在物证室干了几年?"
"三年零四个月。"
"你跟我说说。"顾振声慢慢地说,"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站在自家阳台上,背后有人掰他的手指,抢他的表,然后把他推下去。完了凶手没跑,就在原地等着?"
"没有推。"
"什么?"
"没有人推他。"陆昭说,"他是翻过去的。"
顾振声愣住了。
"围栏上有他的掌纹,方向自内向外,您刚才念过。"陆昭说,"那是真的。他是自己翻过去的。"
"那你还说他杀?"
"他翻过去,是因为他没得选。"
会议室里,郑维民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陆昭往下说。
"孙长根最后半年,每天傍晚六点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一个小时。他看的不是空地。"
"那是什么?"
"是第三纺织厂的西仓库。"陆昭说,"那片空地,二〇一一年拆的,拆之前是纺织厂的西库。"
顾振声:"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每天站在那儿,念一句话。"
郑维民:"念什么?"
陆昭抬起头,看着主位。
"我对不住老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截。
坐在长桌那头的一个老刑警猛地抬起头——那是重案队的,姓什么叫什么陆昭不记得,但他知道那人认得"老陆"两个字指的是谁。
十年前,市局刑警陆正平,追捕嫌疑人过程中坠楼,因公殉职。
那年陆昭十八岁。
顾振声也愣住了。他显然不知道"老陆"是谁,但他看得懂在场几个老警察的脸色。
"老陆是谁?"
没人回答他。
郑维民开口了,语气温和:"小陆,你讲的这个故事很完整。可是我想问一句——"
"您问。"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他告诉我的。"
"孙长根?"
"嗯。"
"孙长根已经死了十天了。"
"我知道。"
会议室里那根烟烧到了滤嘴,没人去摁。
郑维民往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陆,你听我说。"他还是那副和气的样子,"我很欣赏你。真的。一个临聘同志,把证物看得比自己家东西还仔细,这很难得。"
"谢谢郑支队。"
"但是。"郑维民把两只手摊开,"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个问题——你没法证明。"
"表壳上的划痕可以证明。"
"划痕证明不了有人掰他的手。"顾振声说,声音很沉,"小陆,你刚才说得太具体了。具体到右手虎口有一道缺口。这种细节,如果不是亲眼看——"
顾教授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自己也听出来了:如果是亲眼看见的,那就意味着现场有第三个人在场。一个目击者。一个隐瞒了十天的目击者。
陆昭看着他。
"我不是亲眼看见的。"他说。
"那你——"
"我说不出来。"陆昭说,"顾老师,我知道我这套说辞听起来像神经病。我没办法证明,也没办法解释。我只有一件事能担保。"
"什么?"
"这两个数字。"陆昭指着屏幕,"4-11-07。在打开这只表之前,这个屋子里没有人知道它们。"
顾振声没有说话。
老教授重新走到显微镜前,弯下腰,把眼睛凑到目镜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换坐姿。
然后他直起腰。
"表壳右侧那道划痕,"他说,"痕底有橡胶残留。"
会议室里有人"嘶"了一声。
"这个案子,"顾振声慢慢地说,"暂缓结案。"
郑维民脸上的笑淡了一下,只有一下,随即又回来了。
"顾老师,"他说,"慎重啊。"
"我不是推翻结论。"顾振声说,"我只是说,还有疑点没排除。"
"那——"
"孙先生。"顾振声转向角落,"遗物暂时不退,我们要再检验一段时间。您有异议吗?"
孙建国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他刚才一句话都没说,这时候突然站起来。
"我爸有个老同事,"他说,"姓陆。"
会议室静了。
"十年前死的。"孙建国抹了一把脸,"那会儿我还小,我爸回家说了好几天,说他不敢出门,说有人找过他。我妈骂他神经病。"
"他有没有说,是谁找他?"
"没有。"孙建国摇头,"他就说,'我对不住老陆'。"
会散了。
陆昭抱着纸箱往外走,走到门口,被郑维民叫住。
"小陆。"
"郑支队。"
郑维民走过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他。陆昭不抽,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了。
"今天这事儿,"郑维民吐出一口烟,"你冒失了。"
"我知道。"
"顾教授脸上有光吗?"郑维民笑了笑,"人家写了一辈子书,让一个临聘的当众下了台。你让人家怎么想?"
"我没想让他下台。"
"我知道你没想。"郑维民看着他,"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
陆昭的动作停住了。
"您认识我父亲?"
郑维民吸了一口烟,没回答。
"他当年也是这么犟。"郑维民说,"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谁拦跟谁急。"
"您跟我爸一个队?"
"谈不上。"郑维民把烟灰磕在走廊的垃圾桶上,"见过几面。"
他拍了拍陆昭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很暖。
"好好干。"他说,"别学他。"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陆昭站在走廊里,抱着那个纸箱,站了很久。
他不抽烟,也不知道郑维民那句话里哪个字不对。
但他就是觉得,后背发凉。
晚上十一点,冷库。
陆昭把门反锁,灯只开了一盏。
怀表放在台子中央,表盖开着,黄铜内侧朝上,那四个数字在灯下反着一点光。
他戴上手套。
这一次他没有去碰那场雨。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敲门:
——这只表,最早是从谁手里来的。
——他把它收起来那天,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往更深的地方听。
一层,两层,三层——
雨声远了。老人的呼吸远了。他穿过那些傍晚,穿过那些掏表、看一眼、揣回去的动作,穿过一层又一层重复的、发霉的日子,一直往回走。
往回走。
走过了很多年。
然后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下午。不是傍晚。太阳很好,斜着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
他在一个小屋子里——门房。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外来人员登记"。
老人的手——那时候还不算太老——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那种"接不住"的抖。
有人在他面前,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陆昭听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只听见它落下时的声音——不大,闷,有分量,落在木桌上。
一个声音说:
"老孙,你替我收着。"
那个声音很稳。很年轻。
陆昭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他十八岁那年听过一次,在医院的走廊里,隔着一道门,那声音说"别告诉你妈"。后来那声音就再也没有了。
"如果我明天没回来,"陆正平说,"你把它交给周敬山。"
"老陆,"孙长根的手在抖,"你别吓我。"
"别跟任何人说。"
"那要是……"
"没有要是。"陆正平说,"记住,四排十一号。"
陆昭的手指猛地攥紧。
4 - 11 - 07。
四排,十一号,零七。
"记住了?"
"记、记住了。"
"再说一遍。"
"四排十一号,零七。"
"好。"
陆正平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陆昭跟着那双老手的耳朵,听见门房门口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一直站在那儿。
站在门口,太阳照不到的那半边。
他没说话。他只是站着,呼吸很平稳,平稳到不像一个在偷听的人——像一个早就知道会听见什么的人。
陆正平从他身边过去了。
孙长根在屋里坐着,攥着桌上那样东西,攥了一手的汗。
门口那个人没有动。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抬了一下右手——
陆昭看不见,但他"听"见了。
橡胶的凉,滑腻的、没有纹路的凉。
虎口那个位置,一道卷起来的、硬的棱。
陆昭猛地把手从表上扯开。
他往后退,撞在铁皮柜上,柜子"哐"地响了一声,整个冷库都在震。
他扶着柜子,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鼻子又出血了。
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喘着气看向台子上那只敞开的怀表。
表盖内侧,四个数字静静地刻在那里。
4 - 11 - 07
第三纺织厂西仓库,四排十一号货架,零七号箱。
那栋楼已经拆了五年。那片地围着蓝色的围挡,围挡上印着"江城第三纺织厂地块改造项目"。
挖掘机停在土堆旁边。
陆昭想起那个老人每天傍晚站在阳台上,看一个小时。
他看的不是空地。
他看的是那片土下面,那个他替人收了十年、却始终没敢去取的东西。
十年前他在门房里,接过那样东西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九天前他在阳台上,被人一根一根掰开手指的时候,背后站着一个人。
陆昭站在冷库惨白的灯下,血从鼻子里流到嘴唇上。
他伸手,把表盖合上。
"啪"的一声。
——同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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