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周四。透析日。早上六点二十，陆昭在病房门口排队。走廊里的椅子是塑料的，坐久了硌骨头，一排人挨着坐，谁也不说话。七点整机器开。母亲躺上去，手臂上那根瘘管鼓着，像一条青色的虫。"小昭。""嗯。""你这两天，脸色不对。""没睡好。"母亲闭着眼睛，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别熬。""知道了。"护士过来调机器。陆昭退到门外，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的地方——他不抽，只是那儿有窗。手机里有两条未读。一条是赵宏斌：台账，周五前交。一条是小钱：陆哥，你火了。下面附了个链接。他点开。是本地一个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市局物证室临时工当众顶撞权威专家"。发帖时间是昨天下午。底下三十多条回复。他往下翻了两条，关掉了。八点四十，他把母亲送回家，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坐在车里吃完。然后他开车去了纺织厂。那片空地在老城区西边，四面围着两米高的蓝色彩钢围挡，围挡上每隔五米喷一行字：江城第三纺织厂地块改造项目。字是白的，被雨冲得发花。围挡正门在南侧，开着一扇铁栅栏门，门边是门卫室。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很干净。陆昭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他坐在车里看了二十分钟。期间进去两辆车，出来一辆渣土车。渣土车走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拿着水管冲地面。九点二十，他从车上下来，走到门口。"师傅，问个事。"保安四十来岁，从窗口探头："找谁？""我想问一下，这片地里头——"陆昭指了指围挡里面，"原来的西仓库，是不是还在？""西仓库？""老纺织厂的西边那栋仓库。"保安摇头："不知道。这儿归项目部管，我就是看门的。""项目部在哪儿？""里面那排板房。"保安往里努努嘴，"你有事？""我家里以前在这厂上班。想找点东西。"保安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恶意，是那种"你这话我一天听八遍"的笑。"兄弟，"他说，"没有证进不去。这里面现在是工地，出事算谁的。"陆昭点点头。"那我能问问，项目名称吗？""不是写着吗？"保安指着围挡，"纺织厂地块改造。""改造完了做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保安缩回屋里，"你去问项目部吧。"陆昭沿着围挡往北走。围挡一圈大概八百米。他走了四百米，走到北面——这一侧背对着马路，围挡外面是一排梧桐，梧桐下面堆着装修垃圾。第三块围挡板底下，有一个缺口。缺口是被人掰开的。彩钢板下沿翘起来一块，里面的土被掏了个洞，洞不大，够一个人趴着钻进去。陆昭蹲下来看。洞的边缘有磨痕，很深，是反复蹭出来的。洞里侧的地上，有两只很清楚的脚印——运动鞋，四十一码左右，鞋底纹路是横的。不是工人。工人穿胶鞋。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片土。黄色的，被推土机压过，硬。土堆旁边停着那台黄色的挖掘机，斗子上还挂着泥。再远一点，是那排板房，蓝色的顶，白色的墙。板房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上面那块是：江城第三纺织厂地块改造项目指挥部。下面那块小一点，铜色的底，字是黑色的：江城城市记忆保护项目樱庭文化交流基金会陆昭站在缺口外面，看了那块铜牌很久。"樱庭"。他在心里念了一遍。他把手伸进缺口，摸到围挡内侧那根立柱。铁管，冷，喷了防锈漆。什么都没有。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这片地上，最近一个月，夜里有没有人来过。——来了。很乱。像有人把几十段录音同时放给他听。车。很多车，深夜，引擎声压得很低。铁器碰撞。有人在喊，喊的是"慢点慢点"。然后是长时间的、单调的挖掘声。不是白天那种大机器，是小一点的，一下一下，很闷。他往下沉了一层。——他们在挖什么。那个"往下沉"的感觉又来了。土。很深。然后是水泥，很厚的墙。墙后面是空的。一个很大的空腔。"哎！"有人在他背后喊。陆昭猛地把手收回来，回头。两个穿灰制服的人从围挡那头快步走过来，一个手里拎着对讲机。"你干嘛的？""路过。""路过你趴这儿看什么？""我就看看。""别看了，走吧。"其中一个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不重，但很明确，"这儿不让靠近。"陆昭没还手，也没争辩。他退开两步。转身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块铜牌。回到车里，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坐了大概五分钟。太阳穴在跳。鼻子干的，还没出血，但眼眶发胀。他掏出手机，把刚才那块铜牌拍了一张。拍完他放大照片，看底下那行小字：江城城市记忆保护项目 · 樱庭文化交流基金会再往下一行，是一行更小的字，他放大到最大才看清：项目顾问：林敬之他不认识这个人。下午两点，他回了趟宿舍楼。三栋二单元601。门上贴着封条，白底黑字。他没进去——他没资格。他上了六楼，站在601门口的楼道窗前往外看。从这儿能看到那片空地。六楼，正对着，视线越过那排梧桐，正好落在那片黄色土堆上。一个老人每天傍晚六点站在这里，看一个小时。看什么？看那片土下面，那个他替人收了十年、却始终没敢去取的东西。陆昭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那东西还在下面。他确定了。从上午在围挡缺口那一次"听"就能确定：墙后面是空的，一个很大的空腔。西仓库的地面部分拆了，地下没拆。地下还有东西。晚上八点，他去太平巷。老周不在。卷帘门锁着，门口那堆轮胎还在原地。陆昭在门口等到九点半。九点四十，老周回来了。他走路的样子不太对——左脚拖着，鞋跟磨得很厉害。他没骑车，也没坐车。"周叔。"老周抬头看见他，站住了。"你怎么在这儿。""我等您。"老周掏钥匙开门，手抖了一下，插了两次才插进去。卷帘门拉上去，屋里没开灯。"进来。"陆昭进去。老周开了灯。灯亮的一瞬间，陆昭看清了他的脸。左眼眶下面一片青，颧骨肿起来，衣服上有一道泥印，在肩膀的位置。"您这是——""摔了。"老周说。"在哪儿摔的？""巷口。""巷口有泥吗？"老周不说话了。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洗了很久。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流到水池里，是浑的。陆昭站在他背后。"您昨天说去见个老同事。""嗯。""见到了？"老周关掉水龙头，直起腰，用袖子擦脸。"见到了。""他怎么说？"老周转过身，靠着水池，看着他。"小昭。""您说。""我这个老同事，"老周说，"姓贺，叫贺广田。当年在西仓库管调度。"陆昭的呼吸停了一下。"他还活着？""活着。七十八，老年公寓，脑子有点糊涂了。"老周说，"我把孙长根的事跟他说了。""他怎么说？"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说，"老周的声音很低，"'四排十一号，那是地下的号。'"屋里那根灯管嗡嗡响。陆昭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下？""西仓库有地下室。"老周说，"原来是人防工程，后来改成了库房。地面三层，地下两层。""地面拆了，地下呢？""地下没拆。"老周说，"填了。""填了？""二〇一一年拆的时候，地下入口用钢筋混凝土封了，上面覆土。"老周说，"批复上写的是'消除安全隐患'。"陆昭的太阳穴又开始跳。"那贺广田——""他管调度，库房编号是他编的。"老周说，"他说他记得。四排十一号，零七号箱，在地下一层最东头。""他还说什么了？"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把那张泛黄的合影扶正——昨天他也做过这个动作。"他还说，"老周说，"'那天夜里，东西是被人连夜提走的。'""哪天夜里？""十年前，十一月十二号，夜里。"陆昭握紧了拳头。卷宗上写的是：十一月十二日，陆正平在西仓库追捕嫌疑人，坠楼身亡。当天夜里，四排十一号的东西被连夜提走。第二天，楼封锁。"谁提的？""他没说。"老周说，"他不敢说。""他现在人在哪儿？""老年公寓。""带我去。"老周摇了摇头。"他不会见你。""为什么？"老周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眶。"因为我今天去过之后，"他说，"回来就让人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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