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周五。
早上陆昭去交台账。赵宏斌翻了两页，说"行"，然后抬头看他。
"你昨天没来。"
"我妈透析。"
"哦。"赵宏斌把台账合上，"小陆，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这两天，是不是还在弄孙长根那个案子？"
"没有。"
赵宏斌点点头，没追问。
"省厅下周一来检查。"他说，"你这两天把 A 排到 C 排的台账全部核一遍，尤其是往年遗留的。往年那批最容易出问题。"
"往年遗留"——那批就是十年前的。
陆昭看着他。
"往年遗留的有多少？"
"三百多件。"
"全部核一遍？"
"全部。"赵宏斌说，"一件一件对，对完签字。"
那是至少三个工作日的工作量。
"赵主任。"
"嗯？"
"往年遗留那批，去年不是核过吗？"
赵宏斌抬起眼睛。
"去年核过，今年就不核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陆昭没说话。
赵宏斌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小陆，"他说，"你现在在风口上。论坛那个帖子我看见了。"
"那帖子我——"
"我知道不是你发的。"赵宏斌摆摆手，"但是，人家发出来了，就有人看。有人看，就有人问。有人问，我就得答。"
"您要怎么答？"
"我说你是临聘，工作勤恳，跟案子没关系。"
"本来就没关系。"
"对。"赵宏斌说，"本来就没关系。所以你接下来这几天，就别跟它有关系了。"
陆昭明白了。
三百多件往年遗留，一件一件核，核完签字。
这是给他找活干。
中午十二点半，他去了城南。
江城第二老年公寓在一条巷子里面，四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长着黑霉。院子里有几棵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
他没有进去。
他在马路对面的报刊亭边上站着，看了一上午加半个中午。
十一点二十，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公寓门口。下来两个人，一老一少，进去了。十二点十分出来，老的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更老的。
陆昭看着他们上车走了。
那是家属。
他等到下午一点。
一点二十，他又看见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站在公寓门口抽烟。他不是家属——家属不会站在那儿抽二十分钟不进去。
他抽完，把烟头摁在花坛边上，然后走到门卫室，跟门卫说了几句话。
门卫摇头。
夹克男又说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过去。
门卫接了。
夹克男进去了。
陆昭把手机上那个人的照片拍了下来。
下午三点，他换了条路进去。
老年公寓的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巷子里堆着几个泔水桶。他跟在一个送菜的三轮车后面进了后院，从楼梯间上三楼。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房间，门都开着，里面电视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从 301 开始敲门。
"请问贺广田是住这间吗？"
"不是。"
"302？"
"不是。"
问到 308，开门的是个护工，说他出去做康复了，在二楼。
二楼康复室。
陆昭推门进去。
康复室不大，靠墙一排扶手，中间是几台器械。这个点儿做康复的，只剩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轮椅上，很瘦，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两条腿盖着一条薄毯。
而在他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穿深灰夹克的那个。
夹克男背对着门，弯着腰，手撑在轮椅扶手上。
"……您再想想，"他说，"当年西仓库，谁管钥匙？"
老人不说话。
"您想起来跟我说一声，"夹克男说，"我明天再来。"
他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塞进老人毯子下面。
"这个您收着。上头有电话。"
然后他转过身。
陆昭和他打了个照面。
夹克男四十多不到五十，方脸，眉毛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他看了陆昭一眼，那一眼很短，很短——短到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个物体，确认它有没有碍事。
然后他侧身从陆昭旁边过去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陆昭走到轮椅前面，蹲下。
"贺伯伯。"
老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浑浊，白内障，看东西隔着一层雾。
"您是贺广田？"
"……你是谁？"
"我姓陆。"陆昭说，"陆正平的儿子。"
老人没有反应。
三秒钟之后，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只手从毯子下面抽出来，抓住了轮椅的轮子。
"你爸，"他说，"姓陆。"
"是。"
"老周呢？"
"老周让我来的。"
老人慢慢地点头。
然后他抬起那只手，指了指天花板。
陆昭愣了一下。
"上面？"
老人摇头。他把手放下，在轮椅的扶手上，用食指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三。"陆昭说。
老人又敲。
四下。
"四。"
然后他把手掌摊平，压在扶手上。
陆昭看着那只手。
手背上全是老人斑，指关节变形，食指第二节有一个很厚的茧——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茧。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的雾似乎散了一点。
"记不住了。"他说。
"您慢慢说。"
"我记不住事了。"老人说，"我记不住今天。我记不住昨天。"
他顿了顿。
"但是四十年前的事，我记得。"
陆昭等着。
"一九七八年，"老人说，"我进厂。仓库保管员。"
"嗯。"
"一九八三年，改编号。全厂的库房重新编号，我编的。"
"您编的？"
"我编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地面三层，A、B、C。地下两层，一排到八排。"
"四排十一号在地下几层？"
"地下一层。"老人说，"最东头。"
"零七号箱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身后那扇门。
"刚才那个人，"他说，"他昨天也来了。"
"他说什么？"
"他问我，谁管钥匙。"
"您说了吗？"
老人摇头。
"我没说。"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知道，他知道。"
陆昭的后背发凉。
"他知道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那只手重新伸到毯子下面，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纸。
是刚才那个夹克男塞进去的。
老人捏着那张纸，看着陆昭。
"你要的东西，"他说，"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在我家里。"
"您家？"
"厂里分的房子。老纺织厂宿舍楼，三栋二单元。"老人说，"五楼，502。"
陆昭的呼吸停住了。
三栋二单元。
孙长根住 601。
贺广田住 502。
同一个单元，隔一层楼。
"您家里有什么？"
"出库单。"老人说，"我从一九八三年开始，每一张出库单我都留了存根。"
"四十年的？"
"四十年的。"
"现在还在？"
老人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房子空着。我进公寓之后就没回去过。钥匙在我这儿。"
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只有两把，一把是门的，一把是柜子的。
他把钥匙塞进陆昭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很干，但是力气不小。
"小陆。"
"您说。"
"你爸是个好人。"
陆昭的眼眶热了一下。
"我知道。"
"那年他来找我要过一份单子。"老人说，"我没给。"
陆昭看着他。
"为什么没给？"
老人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雾。
"我怕。"他说。
他松开手，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是那几棵桂花树。
陆昭从康复室出来，走廊里没有人。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
刚才那个夹克男，从进来到出去，一共七分钟。
七分钟里他问的是"谁管钥匙"。
他知道西仓库有地下室。他知道有钥匙这个东西。
他知道得比陆昭还多。
而他昨天就来过。
老周昨天来过，今天脸上带了伤。
陆昭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放大。
夹克男的侧脸，眉毛很淡。
他走到门卫室。
"师傅，问您个事。"他说，"今天下午进去那个穿灰夹克的，是干什么来的？"
门卫看了他一眼。
"你哪儿的？"
陆昭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不想亮证。赵宏斌上午刚说过让他别跟案子有关系，一亮证，明天这事就会传到赵宏斌耳朵里。
但是不亮证，门卫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把工作证掏出来，翻开，亮了一下。
"市局的。"
门卫接过去，凑到灯下看了看，还给他。
"市局的啊。"他说。
"那个人，"陆昭说，"是家属吗？"
门卫摇头。
"他不是家属。"
"那他是？"
"他说他是项目部的。"
陆昭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哪个项目部？"
"就纺织厂那片。"门卫说，"城西那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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