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栋二单元在老城区的最里头。
楼下还是那副样子——墙皮鼓起来,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砖。单元门是老式的铁门,锁坏了,用一根铁丝缠着。
楼梯很窄,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走。
五楼。
502 的门是绿色的,那种很老的油漆,门框上钉着一个门牌号,锈了。
陆昭用第一把钥匙开门。
锁芯涩,他拧了两次才拧动。
门开了。
屋里没有灯。窗户上蒙着报纸,光线只能从边缘漏进来一点。
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纸的味道——那种旧纸、油墨、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干,很厚。
陆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摸到了门边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没亮。
停电了,或者是欠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光扫过去的一瞬间,陆昭整个人僵在门口。
这间屋子不是住人的。
客厅里没有床,没有沙发,没有电视。
从门口到阳台,整整齐齐码着纸箱。
一米高,两排,把屋子分成两条过道。箱子上贴着标签,标签是手写的,用毛笔字,写着年份。
1983
1984
1985
一排一排,一直排到阳台。
阳台也封了,封得严严实实,全是箱子。
厨房里是箱子。卧室里是箱子。
床只有一张——一张很窄的行军床,靠在墙边,上面也堆着箱子,堆到床沿,只留下一个人躺的地方。
四十年。
一个人,把每一张出库单的存根都留了下来,堆成了一整屋子的纸。
陆昭走进去。
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第一排箱子上的标签是 1983。他抽出最上面那个,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泛黄,装订过,线断了。最上面那张抬头印着"江城第三纺织厂 · 物资出库单(存根)"。
品名:棉纱。数量:二百公斤。领用人签了个字,看不清。
日期:一九八三年三月十七日。
他往下翻。
棉纱、棉纱、机配件、棉纱、轴承、劳保手套、棉纱……
四十年的棉纱。
他直奔 2010。
2010 年的箱子在最里面那排,靠阳台。
他搬开三个箱子,找到 2010 年的,搬下来,蹲在地上翻。
一月、二月、三月……
一直到十月。
十一月。
十一月只有三张。
十一月九日:型钢,八吨。领用部门:西库在建工程。
十一月十日:水泥,四十吨。领用部门:西库在建工程。
十一月十一日:—
第三张是空的。
不是没有,是被人撕掉了。
存根上还留着撕口,毛边,撕得很急。
陆昭把那张纸举到手机灯下,看撕口旁边的压痕。
第三张存根上虽然没有内容,但它下面垫着的那张有压痕——圆珠笔写下去,力透纸背。
他把下面那张抽出来。
十二月二日。品名:劳保手套。
背面,透过来一些笔画的痕迹。是反的。
陆昭把纸翻过来,对着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日期栏透过来的是:11.12
品名栏:三个字,很潦草。第一个字像是"整",第三个字像是"箱"。
中间那个字只有一半。
数量栏:1
领用人签字:看不清。
下面还有一栏,"备注"。
备注栏透过来一行小字。
陆昭把手机灯光调到最亮,几乎把纸贴到屏幕上。
那行字只有七个字:
四排十一号零七箱
陆昭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手机的光照在那张纸上。
十一月十二日。一整箱。四排十一号,零七箱。
他父亲死的那一天。
当天夜里,有人提走了四排十一号零七箱里的东西。
一整箱。
他放下手机,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闭眼。
——这张单子是谁写的。
——来了。
一只手。很老的手,食指第二节有厚茧——常年握笔的人。
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年纪大了、写不稳的抖。
笔尖顿了一下——在"领用人"那一栏。
因为那一栏要签名。
老人停住了。
他不签。
陆昭跟着那只手,往下听。
有人在旁边说话。那个声音很平,很年轻。
"贺师傅,签一下。"
老人没动。
"这是上头的手续。"
老人还是没动。
"您签了,这事就过去了。"
老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陆昭听不清。那句话太轻了,隔着纸,隔着四十年。
他再沉一层。
——他说了什么。
"我签了,"那个很老的声音说,"我就是在作假。"
陆昭猛地睁开眼。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掉在地上,光扫过整屋子的纸箱,照出一片一片泛黄的标签。
1983。1990。1997。2005。
四十年。
他的太阳穴在跳,跳得很急。鼻子热了一下,他赶紧仰头。
血没流出来。
他坐在地上,缓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爬起来,把 2010 年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他找到一样东西。
不是出库单。
是一张纸。折叠了很多次,折痕都磨毛了,边缘是黑的。
他打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
铅笔,画在方格纸上。
图的上方写着:西仓库 · 地下库房布置(地下一层)
下面画着一个长方形,里面分了八排。每一排都标了号。
第四排被描粗了。
四排十一号的位置画了一个小方框,旁边写着一个字:柜。
图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入口,标着"坡道"。
坡道入口旁边有一行字:
人防口部,2011.12 封堵
再往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的:
东侧通风井可入
陆昭把这张图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
阳台封着,堆满箱子,但他把脸贴在玻璃缝上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片空地。
黄色土堆。蓝色围挡。那台黄色的挖掘机。
东侧通风井。
他记得上午在围挡缺口"听"到的那一段:小一点的挖掘声,很闷,一下一下。
不是白天的大机器。
是夜里。
有人已经在挖了。
他把手机捡起来,看时间。
下午四点十分。
他把箱子一个个搬回原位,把门关上,用钥匙反锁。
下楼的时候,他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502 的隔壁是 501。
门紧闭。
门缝下面没有光。
他走过 501,继续往下。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
是门卫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五楼那个老贺,他家里今天有人来吗?"
"不知道。"
"你看见了吗?"
"我没注意。"
"要是有人来,你跟我说一声。"门外的女人说,"上头交代的。"
陆昭停在楼梯转角,没有往下走。
他等到那两个人走远,才从单元门出去。
出去的时候他没走正门。
他从楼后的围墙翻了出去——围墙只有一米八,墙头上的碎玻璃早就没了。
落在巷子里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
只有四个字:
别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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