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市南门出来,康万成原本只打算让众人在城外确认车辙,不料那串湿印一路往北,越走越清楚。韩老坚持由他带头,康无忧牵着小毛驴殿后,嘴里念叨自己早知不该穿新靴子。
“你那靴子早就旧了。”知微说。
“去年才买。”
“去年不是去年?”
康无忧觉得没法跟她讲道理。
过了两处柳林,官道上的车马声渐渐远去。那条土路两旁杂草没过脚背,远处露出半截旧桥墩,青苔斑驳,桥洞下却没有河水,只有一道干涸的浅沟。几名民夫在附近挖土,见他们过来,隔老远便摆手,说桥下挖出了死人骨头,小孩别过去。
康万成上前递了几枚铜钱,打听昨夜有没有黑布厢车经过。民夫收了钱,原还想说没瞧见,听到“厢车”二字却变了脸色。
“日落前见过一辆。两匹马拉的,车上没挂灯。它从这边过桥,我们以为要陷进去,结果车轮没声,连土都没扬。”
“车里有几个人?”
“看不清。车帘动过,露出一只女人的手。”民夫想了想,“手腕上缠着红线。”
知微的手一下攥紧。母亲习惯拿红线捆住袖口,做饭时免得油污沾上衣服。星野知道她想说什么,先问民夫那辆车后来去了哪里。
民夫指向断桥另一头:“过去就没了。”
桥那边是一片荒地,确实没有路。
韩老来到桥墩下,弯腰拾起一撮潮湿的黑沙,凑到鼻前闻了闻。他把沙撒在掌上,任风吹走一半,剩下的竟黏成一颗细小的珠子。
“不是人间车辙。”他喃喃道。
康无忧忍不住问:“什么叫人间车辙?难不成马也有鬼的?”
“有些路走着走着,便不在原来的地方了。”韩老回答,“你们别离桥墩三步远,我先试试。”
他说着把一只空水囊扔到桥那端。水囊落地,没发出声音,反而在空气中停了一瞬,像挂在谁看不见的手上,随后才扑通坠下。
星野瞪大了眼睛。他不信眼睛会自己骗人,便捡根枯枝,沿桥面的断口往前探。枝条伸出去半尺,尖端竟像浸进水里一般,浮出微小的波纹。
“那边有水。”
“我们看不见的水。”韩老道。
知微跑到哥哥身边,突然指着桥洞里说:“那里有灯。”
几个人同时低头。干沟里一片昏暗,只有石缝和草根,哪儿有什么灯?知微揉揉眼,说刚才看见一盏小小的青灯,灯边还坐着个穿红裙的人。
韩老问她那人的脸。
“没有看清。她一直低头缝东西。”
老人一声不吭地解下腰间水囊,把最后一点清水倾在桥墩根部。水并未渗入泥土,竟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沟往上流,绕着石头爬了一小圈。接着桥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拿剪刀剪断了线。
知微忽然向前迈了一步,神情恍惚。星野赶紧拉住她,只觉得妹妹的手冰凉得吓人。
“她说娘在下面。”知微小声说。
“谁说的?”
“那个缝衣服的人。”
韩老猛然用手掌拍了下桥墩,低声喝道:“问路可以,借人不行!”
桥洞下传来一阵细碎笑声,像好几个女人隔着屏风同时笑起来。旁边的民夫听见动静,扔下铁锹就跑,嘴里叫着有鬼。
星野的手掌灼痛起来。那三眼鸟印竟自行浮出淡青光泽,他忍着痛把手贴上桥石。眼前忽然掠过一片陌生景象:旧桥下水流湍急,许多青灯随着河水漂来,灯里映着一张张没有神情的人脸;一辆黑布厢车停在河岸,父亲穿着旧灰衣,正用力敲击车厢里的一块木板。
星野耳边仿佛传来父亲的声音:“三短一长。”
眼前景象突然散去,他踉跄着退到康万成怀里。
“你见到了什么?”
“三短一长。我爹在敲木板。”
韩老目光一变:“这是守拙教你的信号?”
“以前我不小心被锁在库房,他让我敲三下短的,再敲一下长的,他就知道是我。后来我们常这么玩。”
“那是要你找回声。”老人指向桥洞,“试一试。”
星野从腰包里找出小木槌,敲了三声短的,一声长的。桥下起初没有动静,过了片刻,断桥那边忽然传回同样的敲击声,不快不慢,竟和父亲的习惯一模一样。
知微眼睛顿时红了:“爹!”
桥下又传来一串敲击,这回快得多。星野听了一遍,脸色微变。
“他在说别过桥。”
原来父亲在游戏里还教过他用敲击表达简单的字句。刚才那串声响的意思,是“退”。
韩老当机立断,让众人离开桥边。谁知他们刚走出三步,断桥另一头的荒地上就有泥水缓缓漫起,仿佛地下藏着一条急流。黑色的车轮从水雾中露出一半,随后是车厢、马颈、赶车人的背影。
那辆厢车正在桥上。
可它经过的地方,根本没有桥面。
马匹无声地抬蹄,车轮也不转。车帘挑起,露出一张熟悉的女人侧脸。
“娘!”知微哭着喊。
星野攥住妹妹的手,死死不肯松。车里的女人没有看他们,只把手腕上的红线往外垂了垂。风吹过时,红线变成一缕细细的水,滴落在桥下。
康万成忽然看出不对:“那不是崔氏。她左耳边没有痣。”
星野一震。母亲左耳下方确实有颗很淡的小痣,别人不注意,他给母亲挽头发时却常见。眼前的女人没有。
车厢里的人慢慢转过脸。那张脸竟像湿纸一样软了下来,眉眼一寸寸往下滑,最后只剩光滑的白色。
知微尖叫,韩老把铜钱绳扔向车头。铜钱悬在半空,叮叮撞响,一串青色的灯火突然从桥下窜起,照得荒地像泡在冰水里。
“跑!”
众人顾不上毛驴,顺着来路狂奔。直到听见官道上有人吆喝卖茶,身后的水声才终于消失。
韩老喘着气,坐到路旁土坡上,从袖中掏出一小块湿木片。那是方才车轮掠过时,他用拐杖勾下来的。
木片边缘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红柳不红。”
星野接过木片,忽然认出了那道细小的刀痕。那是父亲刻字时总爱留下的收刀缺口。
“这是爹刻的。”他抬起头,“他知道我们会来。”
韩老却没有回答,只望着渐渐升高的太阳,半晌才说:“有人正在把旧驿的门,一道一道开到长安来。咱们若还在这里耗着,下一次开的,未必只是一座桥。”
作者寄语: 过桥这种事,平日里两条腿就够了,碰上这座旧桥却差点连命都搭进去。星野终于接到了父亲的信号,只可惜送信的地方实在不适合久待。欢迎大家收藏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