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康家已是午后,康万成连茶都顾不上喝,就叫人把早就联系好的商队掌柜请来。
来的是个圆脸汉子,姓段,五十来岁,留着短短的山羊胡,说话总喜欢眯眼。他领的这支队伍准备从长安西行到凉州,运的是布匹、茶砖和几箱药材。段掌柜听完要带三个孩子,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康兄,别怪我不讲交情。沙漠里出事,先丢的就是孩子。”
康无忧不服:“我十二岁了。”
“十二岁也算孩子。”
“我会记账。”
“那不错,等你长大再来给我记。”
知微在一旁认真说道:“我能帮着看骆驼。”
段掌柜笑了:“骆驼比你还高两头,怎么让你看?”
“我不用爬它背上看。”
康万成被他们逗得头疼,只好把段掌柜请到里屋,谈起红柳驿的事。没多久,里面传来一声重重的杯响。星野从门缝看去,段掌柜脸色青白,连连摆手。
“那地方我不去。前年我有个伙计夜里听见水声,离营不过十步,人就没了。第二天鞋子找回来,里面装满青沙。”
韩老坐在门口削木棍,听了也不争辩:“不必让你进旧驿。只求送孩子到肃州,我来带剩下的路。”
段掌柜沉默许久,才缓缓点头:“到肃州可以。但这几个孩子得守我的规矩。夜里不许离营,听见有人叫名字也不许答应,见着不认得的灯火,连瞧都少瞧。”
“您也见过那些灯?”星野问。
段掌柜低头抿了口茶:“做生意的人,最怕遇见亏本买卖。有些灯一看便知道亏不起。”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问康万成:“你说的那辆黑布车,我昨晚听人提过。早上有个车夫卖了两匹马,马鬃湿得像刚从河里上来。车夫说要往岐州借路,绕开官道上的关卡。”
这条消息比先前的湿车辙更像是真的。康万成给了段掌柜一笔路费,约定第二日一早在城西会合。
人走后,星野第一件事是去后院拆那只木鸟。他在旧桥边收到父亲的敲击信号,越发觉得父亲把许多线索藏在机关里。可鸟腹拆到第三层,发条下面居然还有一块指甲大的薄石,石上布满细纹,既不是玉,也不是铜。
星野试着把它举向日光。石片中间浮出一道极淡的纹路,像一条扭着身子的鱼。
韩老过来瞧了瞧:“这是古城里的东西。”
“您认得?”
“当年我们在一堵墙上见过,墙上到处是这样的薄石。人靠近时,石头便亮起来,有些像在呼吸。你爹说石头里有纹路,和木头的年轮一样。”
“它有什么用?”
“好东西不一定都有用处,坏东西也不一定先长獠牙。”
星野不满意这个回答。韩老却说真要弄明白,不如把薄石收好,等有机会问裴守拙本人。
知微搬来针线匣,替他们缝包袱。她缝得歪歪扭扭,星野想帮忙,被她赶到一边,说哥哥缝的东西更丑。缝到一半,她拿出母亲常用的一根骨针,突然发起呆。
“娘原本答应我,入夏以前给我做双软底鞋。”
“等找到她,叫她做两双。”星野说。
“你以为她是鞋匠啊?”
“她要是不高兴,我做鞋底。”
知微抿着嘴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缝。康无忧捧着行囊进来,看见两人安安静静,便故意把新买的毡帽往知微头上一扣。帽子大得遮住她半张脸,她气得拿针追他,院里总算热闹起来。
傍晚,康万成把儿子叫进书房。门关了许久,康无忧出来时鼻头红红的,假装被灰呛了,眼睛却亮着。
“我爹答应了。”
星野问:“真让你去?”
“他说路上由我照顾你们,谁也不许逞能。”
知微瞪他:“凭什么是你照顾我们?”
“凭我比你大四岁。”
“你连腰带扣都解不开。”
康无忧吭哧半天,终于答应若在路上遇到危险,先听韩老的,不跟知微争这个。
段掌柜离开后,老仆去市上买盐和麻绳,回来说几家商铺都在议论昨夜的怪事。有卖茶的说西城外出现一队打着青灯的马车,远远看去很热闹,走近了却只有车轮印,没有人脚印;也有人说不过是赶夜路的商人拿灯遮风,以讹传讹。康万成听了没接话,只叫伙计把院门外的积水扫净。韩老趁大家忙着收拾,拿纸包起旧桥带回来的木片,放在灯下照了好一阵,忽然发现“红柳不红”四字背面还有两道压痕。他用炭粉轻擦,浮出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西北。星野认出这是父亲常用的记号,心里一喜,又有些难过。他以前还嫌父亲在木板上乱刻,害自己刨平木头时费力,如今倒盼着多见几道同样的划痕。
出发前夜,康万成把三样东西分开收妥:青铜管挂在韩老腰间,铜铃由星野裹进厚布,木鸟则放在知微的小包里。临睡前,他还亲自检查每个水囊,反复叮嘱别饮来路不明的井水。
星野想起旧桥上的幻影:“那要是渴得受不了呢?”
“喝自己带的,喝商队煮过的。真没水也得先问。路上没有十拿九稳的办法,只有尽量少做傻事。”
康万成还给两个孩子各准备了一双厚布袜。他说凉州的夜风比长安冷,别仗着白天太阳大便不当回事。知微把袜子套在手上装兔子,逗得老仆直乐,星野却看见康万成转身时悄悄抹了下眼角,便没有拆穿。
夜里星野久久睡不着,便起身在窗下修木鸟翅膀。他把父亲教过的细榫重新磨好,轻轻嵌入,木鸟终于扑扇了两下。可它睁开的三只眼睛,竟没有一只望向西面,而是齐齐盯着院门。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星野悄悄探头,只见门缝下塞进了一张折好的黄纸。纸上仅画了一排骆驼,尾部留着一个空位。最末一峰骆驼背上坐着个没有脸的人。
他正琢磨这画是什么意思,院墙外忽然响起一个小孩的笑声。
“你们商队里,还缺一个人呢。”
天亮后,段掌柜赶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奇了,昨晚我点过数,只有十八峰骆驼。今早怎么多出一峰?”
众人赶去城西,只见驼队末尾果然拴着一峰瘦高的黑驼。它鼻孔湿漉漉的,背上的货架空空荡荡,脚边却积着一小圈黑沙。
段掌柜问了每个伙计,谁也不认得这峰骆驼。
韩老看了一眼,竟说:“别赶它,也别数它。就让它跟着。”
作者寄语: 出远门前最难的不是收拾东西,而是让康无忧证明自己不是来添乱的。至于驼队里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看来比他还不好安排。欢迎大家收藏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