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青州府的夜市刚开张,街边灯火通明,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烤串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让人肚子咕咕叫。
赵小满吸了吸鼻子:"林头儿,我饿了……"
"你不是刚吃了烧鸡吗?"我问。
"那是下午吃的!"他委屈地说,"现在都晚上了!"
沈清婉白了他一眼:"你下午吃了三只鸡腿,还好意思说饿?"
"三只鸡腿哪够啊……"
姜照夜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在街边的摊子上扫来扫去。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在一个烤串摊上停留了好几秒。
"想吃烤串?"我问她。
她立刻收回视线,面无表情:"不想。"
"真的不想?"
"……不想。"
"那算了。"我故意说,"本来还想请大家吃烤串的。"
赵小满立刻举手:"我想!我想!"
沈清婉笑了笑:"我也来点。"
苏红袖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姜照夜站在旁边,表情有点纠结。
"你呢?"我问她。
她沉默了三秒。
"……可以。"
我忍不住笑了。
这位夜行司执刀人,嘴硬得很,但身体很诚实。
我们在街边找了个烤串摊坐下。摊主是个胖大叔,看到我们,热情地招呼:"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先来二十串羊肉串,十串牛肉串,五串鸡翅。"我点了菜,然后看向姜照夜,"你要吃什么?"
她看了看菜单,犹豫了一下:"……两串素菜。"
"就素菜?"
"嗯。"
"再加点肉吧。"我说,"你太瘦了。"
她皱了皱眉:"我不胖。"
"不是胖,是……"我比划了一下,"多吃点才有力气教我修炼。"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耳尖微微泛红。
"……随便你。"
我笑了,又加了十串羊肉串。
赵小满在旁边看得直乐:"林头儿,你对姜大人真好。"
"闭嘴,吃你的。"
"嘿嘿。"
烤串上来了,香气扑鼻。赵小满狼吞虎咽,沈清婉优雅地吃着,苏红袖默默地啃鸡翅,姜照夜……姜照夜拿着两串素菜,小口小口地吃,像只猫。
我递给她一串羊肉串。
"尝尝,这家的羊肉串很好吃。"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串,又看了看我。
"我……"
"吃吧。"我把串塞到她手里,"不吃肉怎么有力气?"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
就一口。
然后她眼睛亮了。
"……味道还行。"她故作镇定地说,又咬了一口。
赵小满在旁边嘿嘿笑:"姜大人,您刚才不是说只吃素菜吗?"
"偶尔吃点肉,无妨。"她面不改色,但手里的羊肉串已经啃了一半。
沈清婉笑得直不起腰:"姜大人,您这'无妨'的标准挺灵活的啊。"
姜照夜的脸又红了。
我发现,这位平时冷得像冰的执刀人,其实挺容易害羞的。而且一害羞就爱吃东西掩饰,跟赵小满似的。
吃完烤串,我们回到衙门。
姜照夜没有走,而是在客房住下了。她说第二天要教我"观心",所以今晚得留下来。
我送她到客房门口。
"明天几点开始?"我问。
"卯时。"她说。
"卯时?"我瞪大眼睛,"那么早?"
"修炼要趁早。"她说,"卯时阳气初升,最适合观心。"
"好吧……"我打了个哈欠,"那我明天早起。"
"嗯。"她点点头,"晚安。"
"晚安。"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林双。"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烤串。"她的声音很小,"很久没有人……请我吃过东西了。"
我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颗泪痣显得格外温柔。
"以后想吃就来。"我说,"我请你。"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好。"
我转身回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客房门口,看着我的方向。看到我回头,她赶紧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我忍不住笑了。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夜行司执刀人,原来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第二天卯时,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后院。
姜照夜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头发束成高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看到我,她挑了挑眉。
"你迟到了。"
"没有!"我看了看天,"卯时刚到!"
"你迟到了三息。"
"三息也算迟到?"
"修炼要严谨。"她板着脸,但嘴角有一丝笑意,"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
"今天教你'观心'。"她说,"闭上眼睛,感受你体内的食魂鬼。"
我依言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渐渐地,我感觉到心口有一股冰冷的力量在流动——那是食魂鬼的力量,带着恐惧、绝望、孤独,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恶意,而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潭深水。
"你看到了什么?"姜照夜问。
"一潭水。"我说,"很深,很黑。"
"走进去。"
"走进去?"
"嗯。"她的声音很轻,"不要怕,我在外面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了那潭水。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渐渐地,黑暗中浮现出画面——
我看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是无数张脸。那些脸在哭、在笑、在怒吼、在哀求。它们是我的负面情绪,是我的恐惧、愤怒、贪婪、绝望。
"不要抗拒它们。"姜照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着它们,接受它们。"
我伸出手,触摸那些脸。
每触摸一张脸,它就化作一道光,融入我的身体。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强——不是灵气入体的那种增强,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内心涌出来的力量。
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我自己的脸。那张脸在哭,在说:"我好孤独。我好害怕。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走过去,抱住那个"我"。
"别怕。"我说,"我在。"
那个"我"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笑了。它化作一道光,融入我的身体。
我睁开眼睛。
姜照夜站在我面前,距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你……"她看着我,"你刚才在里面待了多久?"
"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我瞪大眼睛,"我感觉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观心的时候,时间感会错乱。"她说,"但你做得很好。你接受了你的恐惧和孤独,这是观心的第一步。"
我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变强了?"
"嗯。"她点点头,"但还不够。观心只是第一步,你还需要学会'御心'——控制你内心的力量,而不是被它控制。"
"怎么学?"
她拔出腰间的黑刀。
"打架。"
我:"……"
"实战是最好的修炼。"她说,"来,和我打一场。"
"现在?我还没吃早饭……"
"打完再吃。"她摆出防御姿势,"来。"
我叹了口气,拔刀。
"好吧。"
我们打了起来。
一开始,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刀很快,很准,每一刀都逼得我节节后退。我试图借用食魂鬼的力量,但每次都差点失控——黑色气息从心口涌出,流遍我的四肢百骸,我的刀变得更快、更重,但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控制它!"姜照夜一边格挡一边喊,"不要被它吞噬!你是主人,它是伙伴!"
我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那股力量。
黑色气息慢慢退回心口。
我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
"再来。"姜照夜说。
"等等……"我摆摆手,"让我歇会儿……"
"修炼不能歇。"
"你这是虐待!"
"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也不能这么打啊……"我擦了擦汗,"你下手也太重了,刚才那刀差点砍到我脸!"
"我收力了。"
"收力了还差点砍到我?那没收力岂不是……"
"没收力你已经死了。"
我:"……"
沈清婉和苏红袖在旁边看热闹,笑得直不起腰。
赵小满蹲在旁边啃包子,边啃边喊:"林头儿加油!别被姜大人打趴下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来帮我啊!"
"我不敢!"赵小满缩了缩脖子,"姜大人太厉害了!"
姜照夜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还打不打?"
"打!"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刀,"这次我不会输了!"
她笑了。
这是她第二次笑。
"好。"
我们再次打了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抗拒食魂鬼的力量,而是主动引导它。黑色气息流到刀上,但没有失控,而是温顺地缠绕在刀身上,像一条黑色的丝带。
我的刀变得更快、更准。
姜照夜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认真应对。
刀光交错,火花四溅。
我们打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谁也没能占到上风。
最后,姜照夜忽然收刀,后退一步。
"好了。"她说,"今天就到这里。"
我愣了一下,然后收刀,瘫坐在地上。
"累死我了……"
她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水囊。
"喝点水。"
我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
"你进步很快。"她说,"只用了短短一上午,就学会了基础的观心和御心。"
"是你教得好。"
"不是我教得好。"她看着天空,"是你本来就有天赋。你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怕心魔,你把心魔当队友。这就是你的道。"
"我的心渊道。"我说。
"嗯。"她点点头,"心渊道——向内求,观心御魔,以黑暗对抗黑暗。"
我看着她。
晨光洒在她的脸上,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姜照夜。"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她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顿了顿,"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
"夜行司有一本古籍,记载了一个预言。"她说,"预言说,每隔百年,会有一个'心渊行者'出现。他能接受食魂鬼,能将黑暗转化为力量,能彻底平定魂渊。我一直在等这个人。"
她看向我。
"现在,我等到你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原来,我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
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人在等我。
"那……接下来呢?"我问。
"接下来,你要继续修炼。"她说,"心渊道只是开始,你还需要学会更深层的东西——'化心',将你的内心彻底化为深渊,能吞噬一切邪祟。"
"需要多久?"
"不知道。"她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但我会陪你。"
我看着她。
晨光洒在她的脸上,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要陪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她轻声说,"我也很孤独。"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那……以后就不孤独了。"
她也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很温暖,像晨光一样。
赵小满在旁边看得直乐,小声对沈清婉说:"沈姐,你看林头儿和姜大人,是不是有点……"
"嘘。"沈清婉捂住他的嘴,"别打扰他们。"
苏红袖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有一丝笑意。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吃早饭去。"我说,"我请客。"
"又请客?"姜照夜问。
"嗯。"我笑了笑,"以后天天请你吃。"
她的脸又红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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