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员外家在城北，是绥化城里有名的富户。朱漆大门，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
王员外亲自出来迎接，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满脸愁容，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哭过不少次。
"官爷！官爷可算来了！"他一见到我们就扑过来，"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
沈清婉扶住他："王员外别急，带我们去看看书房。"
王员外点点头，领着我们往里走。
"就是这里。"王员外指着桌子，"明轩那天晚上就是在这里读书，然后就不见了。"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论语》。
书页间果然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在镜子里"五个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这书房里有镜子吗？"我问。
王员外指了指墙角："有一面铜镜，是明轩的母亲留下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墙角立着一面铜镜，约莫半人高，镜框雕着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姜照夜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微皱。
"有问题。"她说。
"什么？"
"镜子里的影子。"她说，"比实际慢了一拍。"
我凑过去看。
镜子里，姜照夜的身影确实比她本人慢了半拍——她抬手的动作，镜子里的影子过了片刻才跟着抬手。
"这是……"
"镜妖在里面。"她说，"它还没完全取代王明轩，所以镜子里还有残留的痕迹。"
王员外吓得腿都软了："那、那我儿子还活着吗？"
"可能还活着。"姜照夜说，"但时间不多了。镜妖取代一个人需要七天，现在已经三天了，再过四天，王明轩就会彻底消失。"
"那怎么办？"
"进镜子。"她说。
"进镜子？"王员外瞪大眼睛，"怎么进？"
姜照夜看向我。
"食魂鬼能吞噬魂魄，自然也能打破镜子的结界。你试试，把力量注入镜子里。"
我点点头，走到镜子前。
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发热，黑色气息从手心涌出，缓缓覆盖在镜面上。
铜镜开始震动，镜面泛起涟漪，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
"就是现在。"姜照夜说。
她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把力量注入镜子。
镜面剧烈波动，然后……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是一片黑暗。
"我进去。"姜照夜松开我的手，准备往里跳。
"等等。"我拉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她说，"里面情况不明，我一个人更安全。"
"不行。"我摇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而且食魂鬼的力量我才能控制，万一里面有什么变故，我能应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说好了，一起扛。"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们两人一起，踏入镜中。
镜子里是一片奇异的空间。
四周都是镜子，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我们，无数个林双和姜照夜，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脚下也是镜子，踩上去像踩在水面上，微微荡漾。
"这是镜妖的领域。"姜照夜说，"小心，别被镜子里的影子迷惑。"
我点点头，握紧刀。
我们往前走，每走一步，镜子里的影子也跟着走。但渐渐地，我发现有些影子不太对劲——它们的动作和我们不一致，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甚至在做完全不同的动作。
"那些是什么？"我问。
"被困在镜子里的人。"姜照夜说，"他们的魂魄被镜妖困住，化作了影子。"
我仔细看，果然，那些影子的脸都很模糊，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
"王明轩在哪？"
"不知道。"她说，"但镜妖一定在中心。我们往中间走。"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镜子忽然裂开，一个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青衫，面容清秀，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
"你们……是来救我的吗？"他怯生生地问。
我看向姜照夜。
她点点头："是王明轩。但他可能已经被镜妖影响了，小心。"
我走到王明轩面前。
"你是王明轩？"
"是……"他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我被困在这里三天了，好害怕……你们能带我出去吗？"
"可以。"我说，"跟我们走。"
我刚要伸手拉他，姜照夜忽然挡在我面前。
"不对。"她说，"他不是王明轩。"
"你怎么知道？"
"王明轩的影子里有镜妖的气息。"她指着王明轩的脚下，"你看。"
我低头看去，果然，王明轩的脚下没有影子——或者说，他的影子是一团黑色的雾气，正在微微蠕动。
王明轩脸色一变，后退一步。
"你……你们怎么发现的？"
"镜妖不会没有影子。"姜照夜拔刀，"现出原形吧。"
王明轩——不，镜妖——发出一声尖笑，身体开始扭曲变形。他的皮肤裂开，黑色的雾气从里面涌出，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然后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女人的形状。
她穿着古装，面容姣好，但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
"哼，被发现了。"她说，声音尖锐刺耳，"不过没关系，你们也出不去了。"
她一挥手，周围的镜子全部裂开，无数个黑影从镜子里爬出来，向我们扑来。
"是那些被困的影子！"姜照夜喊，"别伤他们！他们是被困的人！"
我点点头，挥刀格挡。
黑色气息从刀上涌出，我没有攻击那些影子，而是用食魂鬼的力量包裹住他们，把他们从镜妖的控制中解放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影子们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
镜妖脸色一变："你……你居然能解放我的傀儡？"
"不止。"我说，"我还能解放你。"
我看向她。
"你也是被困的人吧？"
镜妖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你也是被镜妖困住的人，然后变成了镜妖本身。"我说，"就像之前的梦魇妖一样。"
镜妖的表情变得痛苦起来。
"我……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轻声问。
她沉默了片刻，眼泪流了下来。
"我叫……柳如烟。"她说，"我是王员外家的丫鬟，二十年前……王员外的夫人嫉妒我长得好看，把我推到井里淹死了。我的尸体被扔在井里，上面压了一面镜子……我的魂魄被困在镜子里，慢慢变成了这样。"
我看着她。
"你恨王员外的夫人？"
"恨。"她说，"但她也死了。我本来想等她的儿子也死了，我就可以解脱……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一看到有人靠近镜子，就想把他们拉进来……"
"你想解脱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渴望。
"想……但我不知道怎么解脱。"
"我帮你。"我说。
"怎么帮？"
"我带你走。"我说，"去一个没有镜子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伸出手，黑色的气息包裹住她。她化作一道光，融入我的身体。
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微微发热，然后安静下来。
周围的镜子开始崩塌，空间开始摇晃。
"要出去了！"姜照夜拉住我的手。
我们往出口跑，身后的镜子一块块碎裂，整个空间都在坍塌。
就在我们快要跑到出口的时候，一块巨大的镜子碎片从上方砸下来，直奔我的头顶。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姜照夜忽然推开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块碎片。
"小心！"
碎片砸在她的肩膀上，她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
"姜照夜！"我赶紧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她咬着牙，"快走！"
我们冲出镜子，回到书房。
身后的铜镜"咔嚓"一声，碎成了无数片。
王员外和沈清婉他们守在书房外，看到我们出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沈清婉问。
"王明轩找到了。"我说，"他被困在镜子里，但还活着。"
"那镜子……"
"碎了。"姜照夜说，"镜妖也被收了。"
王员外激动得老泪纵横："多谢官爷！多谢姜大人！"
这时，书房里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爹？"
王明轩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明轩！"王员外冲过去抱住儿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王明轩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地上碎成一片片的铜镜，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是你们救了我？"
"嗯。"我点点头，"以后离镜子远点。"
他点点头，脸色还有些后怕。
我们离开王员外家，往衙门走。
路上，姜照夜的肩膀一直在渗血。
"你肩膀怎么样了？"我问。
"没事。"她说，"小伤。"
"小伤？"我皱眉，"都被镜子碎片砸中了，还说小伤？"
"真的没事。"她说，"夜行司的人，这点伤不算什么。"
"不行。"我停下脚步，"回衙门我帮你处理。"
她看了看我，没再拒绝。
回到衙门，我让她坐在客房的床上，拿来金疮药和绷带。
"衣服脱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耳尖又红了。
"我……我自己来。"
"你自己怎么包扎肩膀？"我说，"别逞强，脱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解开玄色劲装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里衣的肩膀处已经被血浸透了。
我轻轻掀开里衣，看到她的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伤口周围，皮肤白皙细腻，和那道狰狞的伤口形成鲜明对比。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别的，专注于处理伤口。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嗯。"她咬着嘴唇。
我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撒上金疮药。她疼得微微颤抖，但没有哼一声。
包扎好伤口，我帮她把衣服拉好。
"好了。这几天别动刀，好好养伤。"
她点点头，看着我。
"林双。"
"嗯？"
"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进来陪我。"她说，"还有……谢谢你帮我包扎。"
我笑了。
"都说了，一起扛。"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温柔。
"……嗯。"
这时，门外传来赵小满的声音。
"林头儿！姜大人！晚饭好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然后看向姜照夜，"能走吗？"
"能。"她站起来，但刚走了一步，就皱了皱眉。
"还是疼？"
"……有点。"
我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上来，我背你。"
"不用！"她赶紧拒绝，"我自己能走。"
"你肩膀受伤了，别逞强。"我说，"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趴到我背上。
她很轻，像一片羽毛。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合着金疮药的味道。
我背着她，往厨房走。
她趴在我背上，脸贴着我的后颈，呼吸轻轻拂过我的皮肤。
"林双。"她小声说。
"嗯？"
"你背过很多人吗？"
"没有。"我说，"你是第一个。"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感觉到，她的脸更烫了。
"……我也是。"她说，"第一次被人背。"
我笑了。
"那以后多背几次。"
"……嗯。"
她的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很清楚。
走到厨房门口，沈清婉看到我们，吹了个口哨。
"哟，这是怎么了？"
"姜大人受伤了。"我说，"我背她过来吃饭。"
沈清婉笑得意味深长："哦~受伤了啊~"
苏红袖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有一丝笑意。
赵小满嘿嘿笑："林头儿，要不要我给姜大人单独盛一碗？"
"不用。"姜照夜从我背上下来，脸红红的，"我自己来。"
她走到桌边坐下，我给她盛了一碗饭，又夹了几道菜放到她碗里。
"吃吧。"
她看了看碗里的菜，又看了看我。
"谢谢。"
"不客气。"
沈清婉在旁边看得直乐，苏红袖无奈地摇头，赵小满嘿嘿笑着扒饭。
我坐在姜照夜旁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微微发热，像是在说：
"不错，有进展。"
我笑了笑，在心里回了一句：
"闭嘴，吃你的。"
纹身跳了跳，安静下来。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进厨房，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姜照夜坐在我身边，低着头吃饭，耳尖红红的。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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