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天已经黑透了。
姜照夜的肩膀还没好利索,我让她在客房休息,但她执意要跟着去夜巡。
"这点小伤不碍事。"她说,"夜行司的人,哪有因为一点伤就躺着的道理。"
"行吧。"我拗不过她,"但你别动手,在旁边看着就行。"
她点点头。
我们带上赵小满,三个人出了衙门,往城南走。
今晚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声狗叫,显得格外安静。
赵小满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我和姜照夜跟在后面。
"林头儿,"赵小满忽然开口,"你说今晚会不会有案子?"
"希望没有。"我说,"让大家都睡个好觉。"
"可是……"赵小满挠挠头,"没案子咱们夜巡干嘛?"
"预防。"我说,"妖这东西,你不找它,它也可能来找你。"
赵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姜照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肩膀的伤确实影响了她的行动。
"疼就直说。"我低声说。
"不疼。"她嘴硬。
"嘴硬。"
"……"
我叹了口气,放慢脚步,和她并排走。
"其实……"我轻声说,"你不用每次都逞强。"
她看了我一眼。
"夜行司的人,从小就被教导不能示弱。"她说,"示弱就意味着死亡。"
"这里不是夜行司。"我说,"这里是绥化城,是我的地盘。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试试。"
"这就对了。"我笑了。
赵小满在前面回头看了看我们,嘿嘿一笑,又转回去继续走。
走到城南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哭声。
哭声是从一条小巷子里传出来的,细细的,像是小孩子的声音。
"有情况。"我停下脚步。
姜照夜也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虽然她肩膀受伤,但反应依然很快。
"赵小满,灯笼给我。"
赵小满把灯笼递给我,我举着灯笼,往巷子里走。
姜照夜跟在我身后,赵小满殿后。
巷子里很黑,只有灯笼的光照出一小片区域。哭声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我们走到巷子深处,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在哭。她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裙子,脸上全是泪痕。
"小姑娘,你怎么了?"我蹲下来问她。
小女孩抬起头,看到我们,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找不到家了……"
"别怕。"我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叫……小花。"她说,"我住在城东……"
"城东?"我皱起眉,"你怎么跑到城南来了?"
"我……我追一只蝴蝶……"她说,"然后就迷路了……"
我看了看姜照夜。
她摇摇头,表示没看出什么问题。
"行,那我们送你回家。"我站起来,"能走吗?"
小女孩点点头,站起来。
但她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怎么了?"
"脚……脚疼……"她小声说。
我低头一看,她的脚踝肿了,像是扭伤了。
"扭伤了。"我说,"我背你吧。"
我蹲下来,让小女孩趴到我背上。她很轻,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姜照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背起小女孩,往城东走。赵小满在前面带路,姜照夜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小女孩忽然开口。
"叔叔,你背上为什么有个黑色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背上……有个黑色的纹身……"她说,"在发光……"
我心里一紧。
食魂鬼的纹身在发光?
我下意识地看向姜照夜。
她也皱起眉,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
"小姑娘,"我轻声说,"你能看到那个纹身?"
"嗯。"她说,"它在动……像是在笑……"
我深吸一口气。
普通人看不到食魂鬼的纹身,更不可能看到它在动。这个小女孩……不普通。
"小花,"我继续问,"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爸是书生……"她说,"妈妈……妈妈很早就死了……"
"书生?"我想了想,"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我爸爸叫……"她忽然停住了,然后发出一声尖笑。
那笑声完全不是小孩子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夜枭的叫声。
"被发现了呢。"
小女孩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裂开,黑色的雾气从里面涌出。她——不,它——化作一团黑雾,从我背上跳下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女人的形状。
又是镜妖?不,不对。
这个女人穿着红衣,面容妖艳,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色。她的脚下没有影子,但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花香——和小女孩身上的味道一样。
"花妖。"姜照夜冷冷地说,"你居然敢在城里害人。"
花妖咯咯笑起来。
"夜行司的执刀人?"她看了看姜照夜,又看了看我,"还有一个……身上有食魂鬼味道的人类?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你抓了那个小女孩?"我问。
"抓?"她笑了,"我只是借用了一下她的身体而已。真正的小花早就回家了,现在在家里睡得正香呢。"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她打断我,"因为我饿了。我需要一个孩子的魂魄来修炼,但夜行司在城里查得太严,我没办法下手。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她指了指巷子深处。
"我在这条巷子里布了迷阵,凡是路过的人,都会看到一个迷路的小女孩。然后……他们就会好心背我,把我带回家。等我到了他们家里,就可以慢慢享用他们的魂魄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已经害了多少人?"
"不多。"她笑着说,"就三个而已。"
"三个?"
"嗯。"她点点头,"一个卖菜的,一个教书先生,还有一个……是夜行司的小卒子。"
姜照夜的脸色沉了下来。
"夜行司的人?"
"是啊。"花妖笑得更加得意,"他那天晚上夜巡,路过这里,看到我变成的小女孩,就背我回家。结果……呵呵,他的魂魄味道真不错。"
姜照夜握紧刀,但肩膀的伤让她动作有些迟缓。
"你……"
"别着急。"花妖看向我,"还有一个更美味的。"
她盯着我。
"食魂鬼的宿主……你的魂魄,一定很美味吧?"
我握紧刀。
"你可以试试。"
"我会的。"她笑了,然后一挥手,周围的地面裂开,无数藤蔓从地下钻出来,向我们缠来。
藤蔓上长着尖刺,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小心!"姜照夜喊。
我挥刀砍断缠过来的藤蔓,黑色气息从刀上涌出,把藤蔓烧成灰烬。但藤蔓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地下钻出来。
赵小满在后面吓得脸色发白:"林头儿!怎么办!"
"别慌!"我喊,"找花妖的本体!她一定在附近!"
姜照夜点点头,忍着肩膀的疼痛,挥刀砍断藤蔓。
"本体……应该在地下。"她说,"花妖的本体是一株花,埋在土里。"
"怎么找?"
"闻味道。"她说,"最香的地方,就是本体所在。"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浓烈的花香中,有一丝特别浓郁的味道,来自巷子的最深处。
"在那里!"我睁开眼睛,指向巷子尽头。
姜照夜顺着我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赵小满,守住这里!"我喊,"别让这些藤蔓缠住我们!"
"好!"赵小满举起刀,紧张地挥舞着。
我和姜照夜往巷子尽头冲。藤蔓不断缠过来,我一刀刀砍断,黑色气息把靠近的藤蔓全部烧毁。
冲到巷子尽头,我看到墙上有一株奇怪的花。
那花是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牡丹,但花蕊是黑色的,散发着浓烈的香气。花的根茎钻进墙缝里,延伸到地下。
"就是它!"姜照夜说。
她挥刀砍向那朵花,但刀刚碰到花瓣,就被一股力量弹开了。
"没用的。"花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的本体有结界保护,你们伤不了我。"
"是吗?"我冷笑一声。
我走到花前,伸出手,黑色的气息从手心涌出,包裹住那朵花。
食魂鬼的力量开始吞噬花的魂魄。
"不!"花妖尖叫起来,"你……你不能吞噬我的本体!"
"为什么不能?"我说,"你的魂魄,我收下了。"
黑色气息越来越浓,花开始枯萎,花瓣一片片掉落。花妖的尖叫声越来越凄厉,最后化作一声惨叫,彻底消失。
藤蔓也随着本体的枯萎而迅速萎缩,转眼间就化作了灰烬。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我收回手,看着地上枯萎的花。
"结束了。"
姜照夜走过来,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我。
"你……"
"我没事。"我说,"食魂鬼只是吞噬了妖的魂魄,不会失控。"
她点点头,但脸色有些苍白——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了出来。
"你的伤……"
"没事。"她咬着牙。
"还说没事。"我叹了口气,"赵小满!"
"哎!"赵小满跑过来。
"回衙门。"我说,"姜大人需要重新包扎。"
"好!"
回到衙门,我让姜照夜坐在客房的床上,拿来新的金疮药和绷带。
"这次我来。"我说,"你别动。"
她没再拒绝,乖乖坐着,让我解开她肩膀上的绷带。
旧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我小心翼翼地解开,看到伤口确实又裂开了,比之前更严重。
"你刚才还挥刀。"我皱眉。
"情况紧急。"她说。
"情况紧急也不能不要命。"我一边清洗伤口一边说,"你是夜行司的执刀人不假,但你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处理好伤口,重新包扎好,然后帮她把衣服拉好。
"好了。"我说,"这次真的别动了,好好休息。"
她点点头,然后忽然抓住我的手。
"林双。"
"嗯?"
"你刚才……"她轻声说,"背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我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不舒服。"她说,"不是吃醋,是……是担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担心什么?"
"担心你也被她骗了。"她说,"花妖很擅长伪装,之前那个夜行司的小卒子就是这样中招的。如果你也被……"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放心吧。"我说,"我有食魂鬼,能感觉到妖的气息。那个小女孩身上虽然有花香,但很淡,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她看到我的纹身,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
她松开我的手,低下头。
"林双。"
"嗯?"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第一次……和人一起办案。"
"之前都是一个人?"
"嗯。"她说,"夜行司的任务,都是单独执行。从来没有人……和我一起进镜子,一起砍妖,一起……"
她顿了顿。
"一起背我。"
我看着她。
她的脸红红的,眼神里有一丝羞涩,但更多的是认真。
"那……"我轻声说,"以后都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真的?"
"真的。"我说,"说好了,一起扛。"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那颗泪痣随着她的笑容微微晃动,像是夜色里的一颗星星。
"……好。"
这时,门外传来沈清婉的声音。
"林双!姜大人!你们回来了吗?"
"回来了!"我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沈清婉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我熬了点药,给姜大人补补。"她把药碗递给姜照夜,"喝了。"
姜照夜接过药碗,皱了皱眉——药很苦。
"我……"
"别想吐出来。"沈清婉说,"我盯着你喝。"
姜照夜无奈,只能闭着眼睛把药喝了,喝完之后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苦……"
"苦就对了。"沈清婉笑了,"良药苦口。"
我在旁边看得直乐。
姜照夜瞪了我一眼:"笑什么。"
"没笑什么。"我忍住笑,"就是觉得……你喝药的样子挺可爱的。"
她的脸更红了。
"闭嘴。"
沈清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哎呀,我们姜大人也会害羞啊。"
"沈清婉!"姜照夜恼羞成怒。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沈清婉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呢。"
"什么事?"我问。
"王员外派人来了。"沈清婉说,"说王明轩回家之后,一直做噩梦,梦里总说'镜子里有人在叫我'。王员外担心镜妖没除干净,想让我们再去看看。"
我皱起眉。
"镜妖的本体已经被我吞噬了,不可能还有残留。"
"那王明轩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说,"明天去看看。"
沈清婉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姜照夜。
她喝完药,把碗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来。
"林双。"
"嗯?"
"你能……陪我一会儿吗?"她小声说,"就一会儿。"
我看了看她。
她躺在床上,玄色劲装还没换,肩膀上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那颗泪痣格外明显。
"好。"我说,"我陪你。"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微微发热,像是在说:
"小子,你陷进去了。"
我笑了笑,在心里回了一句:
"是啊,陷进去了。"
纹身跳了跳,像是在说:
"挺好的。"
我轻轻帮姜照夜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椅子上,守着她。
窗外,月亮很圆,夜很安静。
我觉得,这样的夜晚,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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