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我还在睡梦中,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林头儿!林头儿!出事了!"
是赵小满的声音。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开门。
赵小满脸都白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怎么了?"
"城南……城南张屠户家……出事了!"他喘着粗气,"他老婆……他老婆死了!"
我瞬间清醒了。
"死了?怎么死的?"
"不知道!"赵小满把纸递给我,"这是张屠户今早送来的报案状,说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发现老婆死在床上,身上……身上全是刀伤!"
我接过状纸,快速扫了一眼。
张屠户,名张大山,住在城南肉市,以杀猪为业。妻子李氏,年三十二,平日在家操持家务。今晨卯时,张大山发现妻子死在卧房,身中十七刀,死状惨烈。
"报官了吗?"
"报了!"赵小满说,"沈姐已经带人过去了,让我来叫你。"
"好。"我迅速穿好衣服,"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姜照夜还在客房住着。
"你去叫姜大人一声,让她也过来。"
"啊?"赵小满愣了一下,"这种小事也要叫姜大人?"
"不是小事。"我说,"身中十七刀……这案子不对劲。"
赵小满点点头,跑去找姜照夜了。
我们赶到张屠户家的时候,沈清婉和苏红袖已经到了。
张屠户家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案板和杀猪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卧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沈清婉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怎么样?"我问。
"死了。"她说,"死得很惨。"
我走进卧房。
李氏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隐约能看到血迹。
苏红袖站在床边,正在检查尸体。
"十七刀。"她说,"刀刀致命。但奇怪的是,伤口都很浅,没有一刀伤及要害——她是被吓死的。"
"吓死的?"
"嗯。"苏红袖掀开白布一角,让我看尸体的脸,"你看她的表情。"
我凑过去看。
李氏的脸上,表情极度惊恐,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她看到了什么?"我问。
"不知道。"苏红袖摇摇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姜照夜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尸体,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人干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伤口。"她指着尸体上的刀伤,"这些刀伤,不是刀砍的,是爪子抓的。"
我仔细看了看,果然,伤口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爪子撕裂的。
"妖?"
"嗯。"她点点头,"而且不是普通的妖——是'梦魇妖'。"
"梦魇妖?"
"一种专门潜入人的梦境,在梦中杀人的妖。"她说,"它会在人睡着的时候进入梦境,把人最恐惧的东西具象化,然后在梦里杀死人。人在梦中被杀,现实中也会死。"
我打了个寒颤。
"那……张屠户呢?他没事吧?"
"他没事。"沈清婉说,"我刚才问过了,他昨晚喝多了,睡得死,什么都没听到。"
"那梦魇妖为什么只杀李氏,不杀他?"
姜照夜沉默了片刻。
"也许……李氏心里有什么特别恐惧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需要进入她的梦境看看。"
"进入梦境?怎么进?"
"你的心渊道。"她看向我,"食魂鬼能吞噬魂魄,自然也能进入死者的残梦。你试试。"
我点点头,走到床边,闭上眼睛。
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微微发热,一股黑色的气息从心口涌出,缓缓覆盖在我的眼睛上。
黑暗。
然后,我看到了梦境。
梦里是一片血红色的肉市。
到处都是猪肉,挂在钩子上,滴着血。李氏站在肉市中央,浑身发抖。
"救命……救命……"她喃喃自语。
忽然,一个黑影从肉堆里爬了出来。
那是一头猪。
但不是普通的猪——它站起来比人还高,浑身长满黑色的毛,眼睛是血红色的,嘴里长着獠牙。它手里拿着一把杀猪刀,一步步向李氏逼近。
"你……你别过来!"李氏尖叫着后退。
猪妖举起刀,一刀劈下。
李氏惨叫一声,身上多了一道伤口。
猪妖继续劈砍,一刀,两刀,三刀……
李氏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她跪在地上,绝望地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
猪妖走到她面前,举起刀。
"因为……"猪妖开口了,声音居然是张大山的声音,"你该死。"
刀落下。
李氏死了。
梦境破碎。
我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怎么样?"姜照夜问。
"我看到了……"我咽了口唾沫,"一头猪妖。而且……那猪妖的声音,是张大山的声音。"
全场寂静。
沈清婉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张大山有问题?"
"不一定。"苏红袖说,"梦里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也许李氏只是害怕她丈夫,所以梦里的猪妖用了他的声音。"
"但她为什么害怕她丈夫?"我问。
沈清婉想了想:"我去问问张大山。"
她走出卧房,过了一会儿,和张大山一起回来了。
张大山是个壮汉,满脸络腮胡,眼睛通红,显然哭过。
"官爷……官爷一定要为我做主啊!"他一进来就跪下了,"我老婆死得冤啊!"
"张大山,"沈清婉问,"你和你妻子感情怎么样?"
"好啊!"张大山说,"我们夫妻感情一直很好!"
"那她为什么怕你?"
"怕我?"张大山愣了一下,"没有啊!我老婆怎么会怕我?"
"那你昨晚喝了多少酒?"
"……半坛。"
"半坛?"沈清婉挑了挑眉,"你平时能喝多少?"
"一坛。"
"那昨晚为什么只喝了半坛?"
张大山沉默了。
"说。"苏红袖冷冷地说。
张大山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我……我昨晚和我老婆吵架了。"
"为什么吵架?"
"因为……因为孩子。"
"孩子?"
"我们……我们一直想要孩子,但她一直怀不上。"张大山说,"昨晚我又提起来,她哭了,说……说都是她的错。我说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问题……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喝闷酒,喝多了就睡了。"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婉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了。
李氏怀不上孩子,心里一直有愧疚和恐惧。梦魇妖抓住了她的恐惧,把张大山具象化成一头猪妖——在她心里,也许杀猪的丈夫和猪妖没什么区别。
"张大山,"我问,"你平时杀猪的时候,你妻子在场吗?"
"在。"他说,"她经常帮我收拾。"
"那她看到杀猪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她……"张大山想了想,"她好像有点怕。每次杀猪,她都躲得远远的。"
果然。
李氏害怕杀猪的场面,而她的丈夫就是屠户。这种恐惧日积月累,被梦魇妖抓住了。
"案子基本清楚了。"姜照夜说,"梦魇妖潜入李氏的梦境,把她最恐惧的东西具象化,然后在梦中杀了她。"
"那梦魇妖现在在哪?"我问。
"还在附近。"她说,"它杀了人,不会马上离开——它要等下一个猎物。"
"下一个猎物是谁?"
姜照夜看向张大山。
"他。"
张大山脸色一白:"我?"
"梦魇妖杀人,通常会杀一家人。"姜照夜说,"李氏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那……那怎么办?"张大山吓得腿都软了。
"今晚我们守在这里。"我说,"等梦魇妖出现,抓住它。"
我们在张屠户家守了一夜。
张大山被安排在客厅睡,我们四个人分别守在卧房、厨房和院子里。
我守在卧房,姜照夜守在院子里,沈清婉守在厨房,苏红袖守在门口。
半夜,我听到院子里传来动静。
我悄悄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从墙上爬了进来。
那是一头猪。
和梦里那头一样——站起来比人还高,浑身黑毛,血红眼睛,嘴里长着獠牙。它手里拿着一把杀猪刀,蹑手蹑脚地往卧房走。
我握紧刀,准备冲出去。
但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刀光从侧面劈来,正中猪妖的肩膀。
猪妖惨叫一声,转过身。
姜照夜站在院子里,黑刀出鞘,眼神冰冷。
"等你很久了。"她说。
猪妖怒吼一声,举起杀猪刀扑向姜照夜。
姜照夜侧身避开,一刀劈向猪妖的腿。猪妖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继续攻击。
我冲了出去。
"我来帮你!"
我拔刀,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发热,黑色气息流到刀上。我一刀劈向猪妖的后背。
猪妖感觉到危险,转身格挡。
杀猪刀和我的刀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猪妖的力量很大,我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小心!"姜照夜喊。
猪妖趁机扑向我,杀猪刀劈向我的头。
我侧身避开,刀锋擦着我的脸颊劈下去,在地上砍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好险。
我稳住身形,再次挥刀。
这一次,我没有抗拒食魂鬼的力量,而是主动引导它。黑色气息暴涨,我的刀变得更快、更重。
一刀,两刀,三刀。
猪妖节节后退。
姜照夜趁机绕到猪妖身后,一刀刺向它的后心。
猪妖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黑色气息从它身上散开,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满是伤痕。
"你……"她看着我,声音嘶哑,"你也是……和我一样的人?"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你心里……也有黑暗。"她说,"我能感觉到。"
我看向姜照夜。
她点点头:"梦魇妖不是天生的妖——它是人变的。人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死去,魂魄就会变成梦魇妖,永远困在自己的噩梦里,然后把别人的噩梦也具象化。"
我看着地上的女人魂魄。
"你……是怎么死的?"
女人沉默了片刻。
"我丈夫……他杀了我。"她说,"他喝醉了,拿杀猪刀……砍了我十七刀。我死的时候,很害怕,很绝望……然后,我就变成了这样。"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个梦魇妖,曾经也是一个被丈夫杀害的女人。她的恐惧和绝望让她变成了妖,然后她潜入李氏的梦境,把李氏最恐惧的东西具象化——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死的。
"你……"我轻声说,"你不想再害人了吧?"
女人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我……我不想。"她说,"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一看到别人睡觉,就想进去……就想……"
"我帮你。"我说。
"怎么帮?"
"我带你走。"我说,"去一个没有噩梦的地方。"
女人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好。"
我伸出手,黑色的气息从手心涌出,包裹住女人的魂魄。她化作一道光,融入我的身体。
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微微发热,然后安静下来。
我感觉到,又多了一个"伙伴"。
天亮了。
张大山从卧房里出来,看到院子里的猪妖尸体(已经化作一滩黑水),吓得腿都软了。
"官、官爷……那是什么?"
"妖。"我说,"已经被我们除了。"
"那……那我安全了?"
"安全了。"沈清婉说,"但你要记住,以后好好对你妻子——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你在天之灵要安息,就不要再喝酒,不要再吵架。"
张大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我们离开张屠户家,往衙门走。
路上,姜照夜一直沉默。
"怎么了?"我问她。
"没什么。"她说,"只是……那个梦魇妖,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她沉默了片刻。
"我七岁那年,也被噩梦困住过。"她说,"梦里全是血,全是死人……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刀,周围都是尸体。"
我愣住了。
"那……"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尸体是我父母和家丁。"她轻声说,"我被心魔控制,杀了他们。从那以后,我就加入了夜行司——我想抓住所有妖,所有心魔,不让它们再害人。"
我看着她。
晨光洒在她的脸上,那颗泪痣显得格外忧伤。
"那不是你的错。"我说,"是心魔的错。"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这次没有抽回去。
"以后不会了。"我说,"有我陪你。"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嗯。"
赵小满在前面回头,看到我们牵着手,嘿嘿一笑。
"林头儿,姜大人,你们俩……"
"闭嘴。"我和姜照夜异口同声。
赵小满缩了缩脖子,赶紧转回去。
沈清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苏红袖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有一丝笑意。
我握着姜照夜的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微微发热,像是在说:
"干得不错。"
我笑了。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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