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姜照夜还在睡，呼吸均匀，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她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不像白天那样冷冰冰的，反而有点像……小孩子。
我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不想吵醒她。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你要去哪？"
我回头，看到她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去厨房看看。"我说，"你饿了没？"
她点点头。
"有点。"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
"嗯。"
我走出客房，往厨房走。赵小满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正在熬粥，蒸馒头。
"林头儿，早啊。"赵小满嘿嘿笑，"姜大人醒了？"
"醒了。"我说，"粥好了没？"
"快了快了。"赵小满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两个馒头，"我给姜大人送去？"
"不用，我来。"我接过托盘，"你继续忙。"
赵小满笑得暧昧："嘿嘿，林头儿真贴心。"
"少贫嘴。"我瞪了他一眼，端着托盘往客房走。
回到客房，姜照夜已经穿好衣服了，坐在床边等我。
"给。"我把托盘放在桌上，"粥和馒头。"
"谢谢。"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我坐在她对面，也拿了个馒头啃。
"肩膀还疼吗？"我问。
"好多了。"她说，"今天应该能动手了。"
"别急。"我说，"先去王员外家看看，如果没事，你就再养一天。"
她点点头，没反驳。
吃完早饭，我们带上赵小满，往王员外家走。
王员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我们来，赶紧迎上来。
"官爷！姜大人！你们可算来了！"
"王明轩怎么样了？"我问。
"还是老样子。"王员外愁眉苦脸，"昨晚又做噩梦了，一直喊'镜子里有人在叫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带我们去看看。"
王员外点点头，领着我们往里走。
王明轩的房间在书房旁边，是个挺宽敞的屋子，布置得很雅致。我们进去的时候，王明轩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别过来……别过来……"
我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厉害。
"发烧了。"我说。
姜照夜走到床边，仔细观察王明轩的脸。
"不对。"她忽然说。
"什么不对？"
"他的眼睛。"她说，"你看他的眼皮下面。"
我凑近看，果然，王明轩的眼皮下面有一丝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但颜色不对——是黑色的。
"这是……"
"镜妖的残留。"姜照夜说，"虽然镜妖的本体被你吞噬了，但它在王明轩身上留下了印记。这个印记在慢慢侵蚀他的魂魄。"
"那怎么办？"王员外急得直跺脚，"能治吗？"
"能。"姜照夜说，"但需要进他的梦里，把残留的印记清除掉。"
"进梦里？"我皱眉，"怎么进？"
"食魂鬼能吞噬魂魄，自然也能进入人的梦境。"她说，"你握住他的手，把力量注入进去，我跟着你一起进去。"
我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握住王明轩的手。
他的手掌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准备好了吗？"姜照夜问。
"嗯。"
我闭上眼睛，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发热，黑色气息从手心涌出，顺着王明轩的手臂，进入他的身体。
一阵天旋地转。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迷雾里。
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姜照夜站在我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是王明轩的梦。"她说，"小心，镜妖的残留可能会化作梦魇。"
我点点头，握紧刀。
我们往前走，迷雾渐渐散开，前方出现了一座宅子。
是王员外家。
但这座宅子和现实中的不一样——它是黑白色的，像是老照片，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进去看看。"姜照夜说。
我们走进宅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花草，没有树木，只有一口井。
井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古装，背对着我们，正在往井里看。
"柳如烟？"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缓缓转过身。
是柳如烟——之前那个镜妖。但她的样子和之前不一样了，脸色惨白，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色，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你们……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来清除你留下的印记。"姜照夜拔刀，"你已经被吞噬了，为什么还有残留？"
柳如烟咯咯笑起来。
"清除？"她说，"你们以为吞噬我就结束了？镜妖的力量……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她一挥手，周围的迷雾骤然变浓，无数黑色的影子从迷雾里爬出来，向我们扑来。
"是梦魇！"姜照夜喊，"别被它们碰到！"
我挥刀砍向扑过来的影子，黑色气息从刀上涌出，把影子烧成灰烬。但影子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迷雾里涌出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说，"得找到印记的本体。"
"印记应该在……"姜照夜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口井上，"井里。"
我看向那口井。
井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我去。"我说。
"我跟你一起。"姜照夜说。
我们往井边走。柳如烟站在井边，挡住我们的去路。
"你们过不去的。"她说，"这口井是我的执念所在，你们进不去。"
"是吗？"我冷笑一声。
我伸出手，黑色的气息包裹住柳如烟。
"你已经被吞噬了，现在的你只是残留的执念。"我说，"该消失了。"
柳如烟的表情变得痛苦起来。
"我……我不想消失……"
"你早就该消失了。"我说，"放下执念，才能解脱。"
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可是……我不甘心……"
"我知道。"我轻声说，"但你不消失，王明轩就会死。你也不想害死无辜的人，对吧？"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
她化作一道光，消散在空气中。
迷雾渐渐散开，影子也消失了。
我们走到井边，往井里看。
井底有一面铜镜，正是之前那面碎掉的铜镜。铜镜上，有一道黑色的纹路，正在微微发光——那就是镜妖留下的印记。
"就是它。"姜照夜说。
我伸出手，黑色的气息包裹住井底的铜镜。
印记开始挣扎，但食魂鬼的力量更强，一点点把印记吞噬掉。
铜镜上的黑色纹路渐渐消失，最后彻底不见。
"好了。"我收回手。
周围的梦境开始崩塌，白茫茫的迷雾重新涌来。
"要出去了。"姜照夜拉住我的手。
我们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回到了王明轩的房间。
王明轩还在床上，但脸色已经好了很多，额头上也不冒冷汗了。他眼皮下面的黑色纹路也消失了。
"成功了。"姜照夜松了口气。
王员外激动得老泪纵横："多谢官爷！多谢姜大人！"
这时，王明轩缓缓睁开眼睛。
"爹？"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我们，"我……我怎么了？"
"你发烧了。"我说，"现在没事了。"
他点点头，看起来还有些迷糊。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他说，"梦里有一个女人，站在井边……她跟我说对不起，然后就消失了。"
我和姜照夜对视一眼。
"没事了。"我说，"好好休息。"
王明轩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这次是安稳的睡眠。
我们离开王员外家，往衙门走。
路上，姜照夜一直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柳如烟挺可怜的。"
"是啊。"我说，"被冤枉致死，困在镜子里二十年，最后还放不下执念。"
"但她最后还是放下了。"姜照夜说，"因为你。"
我笑了笑。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温柔。
"林双。"
"嗯？"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总是这样。对妖也好，对人也好，都留有余地。"
"因为我觉得，妖也好，人也好，都有不得已的时候。"我说，"不能一棍子打死。"
她点点头。
"我以前在夜行司，任务就是斩杀妖物，不管它们有没有苦衷。"她说，"但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发现……好像不是所有妖都该死。"
"当然不是。"我说，"就像人有好有坏，妖也有好有坏。不能因为它是妖，就判定它该死。"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你说得对。"
这时，赵小满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林头儿！姜大人！你们看！"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街角围了一群人，正在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我走过去。
人群里，一个老汉正坐在地上哭，旁边躺着一个年轻人，脸色发青，已经没了气息。
"怎么回事？"我问。
一个围观的人说："这小伙子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蹲下来，检查年轻人的身体。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但……他的魂魄不见了。
"魂魄被吞噬了。"姜照夜蹲在我旁边，低声说。
"妖干的？"
"嗯。"她点点头，"而且……不是普通的妖。"
"怎么说？"
"这个妖的气息……"她皱起眉，"很熟悉。"
"熟悉？"
"像是……之前那个食魂鬼的同类。"
我心里一紧。
食魂鬼的同类？
我看向年轻人的尸体，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微微发热，像是在感应什么。
"走，回衙门。"我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回到衙门，我们把尸体带到停尸房，让沈清婉检查。
沈清婉检查了一番，摇摇头。
"不是病死，不是毒死，也不是外伤。"她说，"魂魄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食魂鬼。"我说。
沈清婉愣了一下。
"食魂鬼？不是只有你一个吗？"
"之前是。"我说，"但现在可能有第二个。"
姜照夜在旁边脸色凝重。
"如果真的有第二个食魂鬼……"她说，"那事情就麻烦了。"
"怎么说？"
"食魂鬼以魂魄为食，一个食魂鬼就已经很危险了。"她说，"如果有两个……它们可能会互相吸引，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合体。"她说，"两个食魂鬼合体之后，力量会翻倍，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到时候，可能连我都控制不住它了。
"得尽快找到那个妖。"我说，"不能让它继续害人。"
"怎么找？"赵小满问。
我想了想。
"食魂鬼吞噬魂魄之后，会留下气息。"我说，"我能感应到。今晚，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
姜照夜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伤……"
"没事。"她说，"已经好了。"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了。
"行。"我说，"今晚出发。"
夜幕降临，我们带上赵小满，往案发现场走。
街角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地上还留着一滩黑色的痕迹——那是魂魄被吞噬之后留下的 residue。
我蹲下来，伸出手，黑色的气息从手心涌出，触碰那滩痕迹。
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剧烈发热，一股熟悉的气息顺着手臂传过来。
确实是食魂鬼的气息。
而且……不止一个。
"有两个。"我皱起眉。
"两个？"姜照夜也蹲下来，"你确定？"
"嗯。"我说，"气息虽然混杂在一起，但我能分辨出来，是两个不同的食魂鬼。"
"那它们……"
"可能在互相吸引。"我说，"也可能在争夺地盘。"
"争夺地盘？"
"食魂鬼需要魂魄为食。"我说，"绥化城就这么大，魂魄的数量有限。两个食魂鬼，迟早会碰面。"
"那到时候……"
"到时候，要么一个吃掉另一个，要么……"我顿了顿，"要么合体。"
姜照夜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管哪种情况，对我们都不利。"
"嗯。"我站起来，"得在它们碰面之前，找到它们。"
"怎么找？"
"跟着气息走。"我说，"它们吞噬魂魄之后，会留下痕迹。我们顺着痕迹，就能找到它们。"
我闭上眼睛，感应着空气中的气息。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城北的方向传来。
"在城北。"我睁开眼睛，"走。"
我们往城北走。
气息越来越浓，心口的纹身也越来越热。
走到城北的一片荒地里，气息忽然消失了。
"怎么回事？"赵小满问。
"气息断了。"我说，"它们可能察觉到我们了。"
姜照夜警惕地环顾四周。
"小心。"她说，"它们可能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阴冷起来。
荒地里的杂草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个黑影从杂草里缓缓走出来。
它们看起来像是人，但身体是黑色的，像是由烟雾凝聚而成。它们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锐的牙齿。
食魂鬼。
两个食魂鬼。
它们盯着我，像是在打量同类。
"又一个……宿主。"左边的食魂鬼开口了，声音沙哑刺耳。
"他的力量……比我们强。"右边的食魂鬼说。
"吃掉他……我们就能变得更强。"左边的说。
"不……合体……合体之后……天下无敌。"右边的说。
它们争执起来，互相推搡。
我握紧刀，黑色气息从刀上涌出。
"看来它们还没达成一致。"姜照夜低声说。
"趁现在。"我说，"动手。"
我们冲上去。
我挥刀砍向左边的食魂鬼，姜照夜砍向右边的。赵小满在后面紧张地挥舞着刀，但没敢靠近。
两个食魂鬼灵活地躲开我们的攻击，然后同时向我们扑来。
我侧身躲开，黑色气息包裹住其中一个食魂鬼，开始吞噬它的力量。
食魂鬼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另一个食魂鬼看到同伴被吞噬，忽然改变了主意。
"合体！"它喊了一声，冲向被吞噬的同伴。
两个食魂鬼撞在一起，化作一团更大的黑雾。
黑雾在空中凝聚，变成一个更大的食魂鬼——身高两米，身体更加凝实，眼睛里的黑色更加深邃。
合体了。
"糟了。"姜照夜脸色一变。
合体后的食魂鬼盯着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力量……真好。"它说，"你的力量……我要了。"
它向我扑来。
我挥刀格挡，但它的力量比我想象的更强，一刀砍在我的刀上，把我震退了好几步。
"林双！"姜照夜冲过来，挥刀砍向食魂鬼。
食魂鬼一挥手，把姜照夜打飞出去。她撞在树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姜照夜！"
我心头一紧，怒火涌上来。
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剧烈发热，黑色气息从身体里涌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你……"我盯着合体后的食魂鬼，"你惹错人了。"
食魂鬼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变化，后退了一步。
"你……你的力量……"
"我的力量，"我一步步走向它，"是用来保护我在乎的人的。"
我伸出手，黑色的气息化作一只大手，一把抓住食魂鬼。
食魂鬼拼命挣扎，但我的力量比它更强。
"吞噬。"
黑色气息把食魂鬼包裹住，开始吞噬它的魂魄。
食魂鬼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一点点被黑色气息溶解。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是林双。"我说，"绥化城的捕快。"
食魂鬼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黑色气息重新回到我的身体里，心口的纹身微微跳动，像是在打饱嗝。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跑到姜照夜身边。
"姜照夜！你没事吧？"
她靠在树上，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没事……"她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小伤。"
"都吐血了还说小伤！"我扶住她，"能走吗？"
"能……"她试着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了下去。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
"上来，我背你。"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趴到我背上。
她很轻，身体有点凉。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冷吗？"我问。
"有点。"她小声说。
我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赵小满跑过来，紧张地问："林头儿！姜大人没事吧？"
"没事。"我说，"回衙门，让沈清婉给她看看。"
"好！"
我背着姜照夜，往衙门走。
她趴在我背上，脸贴着我的后颈，呼吸轻轻拂过我的皮肤。
"林双。"她小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我说，"都说了，一起扛。"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臂轻轻环住了我的脖子。
"……嗯。"
她的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很清楚。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往衙门走。
心口的食魂鬼纹身微微发热，像是在说：
"小子，你这次可是拼了命了。"
我笑了笑，在心里回了一句：
"值得。"
纹身跳了跳，像是在说：
"确实值得。"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