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万嘉汇总部的会议室在十四楼。
何长江到得早,在一楼大堂碰见了凌燕。她抱着一摞文件夹,正等电梯,看见他,先说流程:「一会儿您先进去陈述,十分钟,然后回避,委员会闭门议。我提醒您一句:风控那位问话冲,您捡账说,别捡理说。理在这种会上不值钱,账值钱。」
「多谢。」何长江说,「我今天就带了账。」
电梯上行,两个人都看着楼层数字跳,谁也没再说话。
采购委员会复审,供应商先进去陈述,然后回避,委员会闭门议。何长江的陈述只有十分钟,他没讲愿景,也没讲市场,只讲了三样东西。
台账先上桌。十五册,外加一页总表。他把总表推到长桌中间:「十五年,四千六百多笔回款,坏账两笔。两笔的缘由,在总表背面——一笔天灾,一笔人没了。没有一笔是对方赖的,也没有一笔,是我这边断了供逼出来的。」
风控的负责人是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人,他把总表翻到背面,看得比正面还久,问:「你跟维朗的事,到底算不算纠纷?他们函里写的,是『涉对赌纠纷离职』。」
「对赌,我输了。结算单,我签了。」何长江说,「纠纷两个字,得是两边有争议、没了结。我跟维朗之间,每一笔账都了结了——台账的最后一册,就是今年的,结到上个月,一笔不差。你们要核实,打电话去问维朗财务,他们不敢说一个『不』字。」
产能与品控证明随后递上去。百川电器的公章,月产八万台,旺季九万台,退货率千分之七,落款处岑百川手写的那一行「先行赔付」也在。凌燕坐在委员会那一侧,从头到尾话不多,只在有人问起交期时开口补了一句:「砺行的首批货已经排产。万嘉汇这单,我按礼品渠道的国庆档期倒排过,来得及。」
委员会里一位管采购运营的接着问资金:「砺行刚登记,注册资本五百万是认缴。首批货款二百零一点六万,你们的钱从哪儿出?别货到了仓门口,尾款接不上。」
「预付的六十万四千八百,是我个人账户先垫的,签约当天到账,记录附在台账后头。」何长江说,「营业执照上周五就下了,意向书里约定的主体承接,这周一已经办完,预付转入砺行对公账户,有回单。剩下的尾款一百四十一万一千二百,发货前从砺行账户结清,一分不差。我手里能动的活钱,够付这笔尾款,还能留出周转——做生意,我不打没本钱的仗。」
那人把回单抽出来看了看,没再问。
最后问到退货处置。何长江答得也实在:「百川那条线,退货率千分之七,是出了厂的数。货进万嘉汇的仓之前,砺行自己再抽检一遍;真出了批次问题,百川先行赔付,字写在他家的证明上。我的规矩做了十五年:货有毛病,先换货,再算账,不让柜台上的人替我担这个骂名。」
陈述完,何长江退出来,在走廊的长椅上等。走廊尽头是整面的落地窗,十四楼往下看,街上的人小得像蚂蚁。张博坐不住,来回走了十几趟,被他叫住:「坐下。你走得我眼晕。」
「何总,要是过不了——」
「过不了,百川那九十天的账,就得换个算法。」何长江说,「先别算输的。」
张博的手机响了,是岑百川。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把手机递过来:「岑总找您。」
岑百川在那头嗓门不小:「何总,会开完没有?我跟你说,今早我已经让车间把你的料备上了。十一套模,哪套先上,我都排好了。你那边一句话,我这边就开线。」
「岑总,委员会还在议。」何长江说,「你料备得这么早,不怕白备?」
「怕什么。」岑百川说,「你那六十万四千八百躺在我账上,我怕你跑了不成?慢慢议,我等你的信儿。」电话挂了。张博小声说:「这老头,比咱们还沉得住气。」何长江说:「他沉的不是气,是账算明白了以后的定心。」
闭门议了四十多分钟。门开的时候,先出来的是凌燕。她手里捏着复审结论的打印件,走到何长江面前,站定了才说:「何总,过了。」
「量呢?」
「砍了。」凌燕说,「一万二,批了八千。委员会的原话:新供应商首单,风控额度有上限,先以八千台试单入档;砺行进万嘉汇的供应商名录,后续看首单履约,再议增量。」
张博的脸一下子垮了:「八千?那百川那边的首批一万二——剩下的四千台怎么办?」
何长江倒像松了口气,问凌燕:「意向函上,你签的是一万二。」
「是我签的。」
「何总,」凌燕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我跟您说句实话。八千台,是我拿我的签字保下来的。风控那封函,是冲着把您整单压下去来的。会上我说了:这单的意向是我签的,台账我看过,产能我核过,出了问题,我担。就担到了八千——再多一千台,今天过不了。」
她顿了顿,又说:「您那本台账,在桌上被翻得最久。风控那位,把坏账那两笔的缘由,看了两遍。还有一句我得提醒您:八千台进了档,首单的履约就是命门。交期晚一天、退货率高一点,下回增量的门,就不是我拿签字能保开的了。」
「我知道。」何长江说,「你把门给我留到八千,门里头的路,我自己走。」
何长江看着她。她眼底有点青,昨晚显然也没睡好。她把打印件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她食指侧面有一道淡淡的墨迹——开会的人里,连夜改过材料的不止他一个。他昨晚把陈述稿改到后半夜,其实砍量的预案,他已经做了一份:八千台怎么分配,昨晚就排好了。
「凌总监,八千台,我接。」他说,「你签的一万二,我记着;今天保下来的八千,我也记着。首单的履约做完,增量那笔账,咱们再算。」
「四千台的缺口呢?」
「八千台的预案,昨晚排好了。」何长江说,「四千台的,今晚改。」
凌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说:「货进仓那天,提前告诉我,我去看一眼。」
「好。」
回程的车上,何长江把复审结论折好,放进文件袋,在封面上「复审」两个字下头添了一行小字:八千,过。张博还闷着。开出去两个路口,他才憋出一句:「何总,我算了一路。首批一万二,万嘉汇八千,邻里家要是接下四千,这一批就全有着落了。可九十天三万台的大账,还剩一万八千台没影儿呢。」
「一万八千台,靠返单。」何长江说,「货摆上柜台,卖得动,万嘉汇自己会来加量;卖不动,咱们说破天也没用。所以首单这八千台,交期、品相、退货,一样都不能出岔子——那是后面一万八千台的门票。」
张博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今晚这四千台,就是眼下的命门了。」
「嗯。」何长江闭目养神,「所以电话得今晚打。」
当晚,还是老周仓库二楼的办公室。灯亮着,方案摊在桌上。万嘉汇八千台,走国庆档期的礼品渠道;百川首批一万二千台,剩下的四千台,得在货下线之前,找到第二个柜台。
目标他早就看好了:邻里家。华东的区域连锁,门店不大,但铺得密,县镇一级都有它家的招牌。邻里家每年国庆档做会员礼品,原先的供货走维朗的区域代理——价高,账期还压着他们。砺行要进去,条件是现成的:货是百川直供,出厂价一百六十八;零售定价跟万嘉汇一样,三百九十九,两家同价,谁也不打谁的脸。渠道之间最忌讳同货不同价——那是串货的种子,他先把这颗种子掐了。
方案写到凌晨一点多,就一页纸:四千台,国庆档会员礼品;砺行给百川的预付三成已经到账,货随到随结,不压邻里家一天账期。
张博在沙发上眯了一觉,醒来时正听见他收尾,凑过来看那页纸:「何总,尾款一百四十一万一千二百,发货前要结清。咱们账上的活钱,付完这个,还剩个零头。四千台要是邻里家不接,压在手里——」
「所以才要今晚打这个电话。」何长江说,「货在人家线上下线之前,柜台先找好,这叫先有去处,再有货。老郭这个人,我有十五年没求过他。他欠我一句话——就看他还认不认了。」
说着,他拿起手机,找到一个存了多年、没打过几回的号码,拨了出去——邻里家采购部的郭经理。十五年前,邻里家还是个只有七八家店的小连锁,老郭在县城的夜市摊上跟他喝过一回酒,拍着桌子说,等我们家店开到一百家,你的货我全包了。后来店真开大了,这话再没人提过。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老郭的声音带着睡意,还有点警惕:「谁啊?这个点。」
「老郭,我,何长江。」
「长江?你不是……」那头顿了一下,清醒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何长江看着桌上那一页纸,说,「送钱来。我手里有四千台货,想借你国庆的柜台,用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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