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维的诊所开在城东一个商业综合体底商,门面不大,黑色招牌上只印了“韩维医疗美容”几个白字,连个logo都没有,陈伟杰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诊所落地玻璃后面拉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门口摆了一盆绿植,叶子发蔫,边缘发黄,十一点四十分,正是午休时间,进出的客人不多。
“你闻到了没。”林海飘在副驾驶位置,鼻子皱了一下。
“什么。”
“消毒水,太浓了。”
陈伟杰推开车门,走近诊所自动门滑开,一股混合着酒精和某种甜腻香氛的气味涌出来,前台没人,接待台面上摆着一台收银机和一个登记本。
墙面刷成灰白色,灯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走廊尽头有两扇门,一扇写着“诊疗室”,一扇写着“手术区”。
韩维从诊疗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中段,镜片很薄。头发梳得整齐,鬓角修得干净,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没太多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陈警官?”他把文件夹换到左手,伸出右手,“韩维,老周打过电话了,说你们要来了解苏瑶的情况。”
陈伟杰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干燥,力度适中,松开的时候不拖泥带水。
“打扰了,例行问话。”
“应该的。”韩维侧身让路,“进来坐。”
诊疗室不大,靠墙摆了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面部解剖图,标注了血管和神经走向。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干净得没什么多余的东西,陈伟杰坐下的时候扫了一眼桌面,笔记本合着,电脑黑屏。
韩维在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文件上面,姿态放松,背挺得很直。
“苏瑶是我半年前的患者,全脸综合整形,颧骨内推、下巴截骨前移、鼻综合、眼综合,手术分两次做,间隔三周,术后恢复良好,没有并发症。”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她最后一次来复查是四个月前。”
“术后你跟她联系过几次。”
“术后三个月内按常规回访了三次,她都接了,四个月之后按规定不再强求,但我又打了两次,她没接,我就没再打。”
“她恢复期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她的体质不错,愈合能力好,术后两个月就恢复直播了。”韩维推了一下眼镜,“做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术后纠纷,苏瑶从来没投诉过。”
陈伟杰看着他的脸,韩维回答问题的时候目光稳定,没有躲闪,手指也没多余的动作,他说完一句就闭上嘴,等你问下一句,既不抢话也不拖沓,从进门到现在,韩维没有问过一句“苏瑶出什么事了”。
“韩医生。”陈伟杰说,“苏瑶死了。”
韩维的双手交叠的姿势没变,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然后抬起来,眉头微微收紧。“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
“死因呢。”
“还在调查。”
韩维沉默了三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然后他松开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她是我患者里面恢复得最好的一个。太可惜了。”
声音里的惋惜听起来是真的,陈伟杰分不清。
“她术前的照片你还有吗。”
“有,患者档案里有。”韩维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文件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翻了几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她的术前评估资料,照片在里面。”
他把纸袋递给陈伟杰,陈伟杰打开,里面有一张面部正面照和一张侧面照,拍得很标准,背景是蓝布,照片上的苏瑶没化妆,头发扎在脑后,五官普通,脸型偏圆,下颌角有点宽,鼻梁低。
陈伟杰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苏瑶,26岁,初次面诊,日期是半年前。
他把照片装回纸袋,放在桌上。
“手术方案是你定的?”
“对。”
“为什么选这个方案。”
韩维重新坐下来,双手自然搁在膝盖上。“苏瑶的需求很明确,她想让脸看起来更立体,镜头前更上镜,我根据她的骨相做了方案,颧骨内推加下巴前移可以调整轮廓,鼻综合改善中面部立体度,眼综合放大眼睛,都是常规术式,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术后有没有出现过心理问题,比如焦虑,后悔。”
韩维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术后心理波动很常见,身体形象突然改变,需要时间适应,苏瑶恢复期跟我通过几次电话,情绪比较稳定,她属于那种目标清晰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做完了就接受结果。”
陈伟杰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假装活动了一下脖子,打量诊疗室的布局,目光扫过墙角的文件柜,扫过墙上的解剖图,最后停在走廊方向。
“我能看看手术区吗。”
“可以。”韩维站起来,“不过里面在消毒,气味可能比较大。”
他推开诊疗室侧面的门,走廊尽头那扇“手术区”的门,门推开的一瞬间,那股甜腻的香氛味被压下去了,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一个房间,门都关着,再往里走是一个小手术室,无影灯关着,手术台上铺着一次性无菌布。
陈伟杰在走廊口停了一步,右侧墙上嵌了一个玻璃柜,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分了很多层,每一层都摆着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东西。
他走近了看,玻璃罐里是皮肤,处理过的人皮,薄薄一片,漂浮在浅黄色液体里,每一片都修剪成方形或圆形,边缘整齐,表面纹理清晰。
有的能看出毛孔走向,有的带着细小的血管网,一共十几罐,标签朝里,看不到字。
陈伟杰盯着那些罐子看了几秒,喉咙发紧,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他咽回去,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标本移到柜子的结构上,玻璃柜密封得很好,金属边框,锁在墙上,每一层的高度刚好容下一个罐子,间距相等,排列整齐,像陈列。
“教学标本。”韩维站在他身后,“患者捐赠的,做面部整形需要了解皮肤层次结构,这些都是手术中取下的多余组织,经过处理保存,每个正规机构都有。”
陈伟杰点头,掏出手机拍了两张,韩维没阻止,也没解释更多,他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陈伟杰拍照,表情平静。
“韩医生。”陈伟杰收起手机,“苏瑶的照片和标本,我能带走一份吗。”
“档案可以复印,标本不行,有管理规定。”
“理解。”
陈伟杰往走廊外走,经过韩维身边时停了一下,韩维微微侧身让路,白大褂的袖口擦过陈伟杰的手背,布料的触感冰凉。
林海一直飘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盯着玻璃柜最里面那层。
陈伟杰走出手术区,回到诊疗室,韩维去前台复印档案,诊疗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还有从天花板落下来的林海。
“那个柜子。”林海说。
“嗯。”
“最里面一层,左数第三个罐子,标签上写着日期。”
“什么日期。”
“半年前,和苏瑶手术同一天。”
陈伟杰没接话,前台传来复印机运转的声音,他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韩维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椅背上搭着一件搭在肩头的白大褂,不是韩维身上那件,口袋里露出一角纸片,他侧头看了一眼,是一张诊所的名片,上面印着韩维的名字和手机号,背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
他只看到两个字:“复查。”后面字迹被遮住了。
韩维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陈伟杰收回目光,站直了身体,韩维把复印件递给他,纸袋外面套了一个诊所的纸袋,封口贴了透明胶。
“这是苏瑶的全部档案,有什么需要再联系我。”
“好。”
陈伟杰走出诊所,自动门在身后合上,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林海飘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陈伟杰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想附身他。”
“不行。”
“就几秒,查他记忆里苏瑶最后一次来诊所那天发生了什么。”
“不行。”陈伟杰发动了车,空调出风口吹出热风,“他柜子里那些东西你看到了,每一片都贴着标签,日期、患者编号、手术部位,一个不差,他留那些不是为了教学。”
“那又怎样。”
“一个对自己的作品记录到这种程度的人,你觉得他察觉不到有人进过他的脑子?”
林海没再坚持。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忽然眉头拧了一下,抬手按住太阳穴。
“怎么了。”
“没事。”林海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的手指从太阳穴移开,放在大腿上,收拢又松开。“那个文件柜,第二层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叠档案。”
陈伟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海偏过头看窗外,没往下说。
“谁的。”
林海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截:“去市立医院查他老底?”
陈伟杰没接话,他把车汇入车流,没往队里开,拐上了一条岔路,窗外阳光晃过林海的脸,他的轮廓在日光里淡得几乎透明,林海抬起手,又按了一下太阳穴,指节压得皮肤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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