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杰把车停在韩维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本来要去市立医院，车开到半路改了主意，韩维下午的表现太稳了，稳到他觉得不对劲。
一个人被警察上门问话，得知前患者死了，全程连杯子都没端起来喝一口水，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公寓楼是老式板楼，六层，没有电梯，韩维住五楼，陈伟杰爬楼梯上去的时候闻到楼道里有股煤气味，很淡，可能是哪家做饭没开抽油烟机。
五楼两户，韩维住502，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陈伟杰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拔出枪，左手轻轻推开门，门轴没响。
玄关干净，鞋柜上摆着一双拖鞋，摆得很正，客厅没人，沙发上搭着一件叠好的薄毯，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没有水雾，放了一会儿了，卧室的门半开着，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走过去，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靠墙，床单平整，韩维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身上穿着一件蓝色手术服，料子很薄，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他右手握着***术刀，刀尖朝下，搁在膝盖上，左手垂着，手指搭在刀柄旁边。
陈伟杰站在门口，枪口对准他的后脑：“韩维。”
韩维没回头，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陈警官，你比我想的快。”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韩维把手术刀轻轻放在床单上，动作很慢，刀刃朝外，然后他慢慢转过头。
陈伟杰的食指在扳机护圈上绷了一下。
韩维的脸上戴着东西，一张极薄的面具，覆盖了他的整个面部，从额头到下巴，边缘隐入发际线和耳后。
面具的材质是半透明的，带着皮肤的纹理和毛孔，贴合在他自己的脸上，那张脸是苏瑶的，颧骨、眼睛、下巴，和他下午在诊所里做出来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但面具下的轮廓在动，韩维在笑，他的嘴角扯动的时候，面具跟着变形，像一层薄薄的皮在脸上滑动。
“摘下来。”陈伟杰说。
韩维抬起右手，手指勾住面具的下缘，慢慢往下扯，面具从脸上剥离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黏腻声，像揭胶布，那张苏瑶的脸被拉长了，变形了，最后完全脱离。
面具底下是韩维自己的脸，金丝眼镜没了，眼眶周围有些发红，脸上有压痕，但眼神不对，陈伟杰见过韩维下午的眼神，稳定，克制，有分寸。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手术台上的灯灭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灯泡。
“苏瑶不是我杀的。”韩维说，他把面具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那张薄皮的边缘，动作轻柔，像是在摸什么心爱的东西。“我只是给她换了脸，换脸之后，她就不是苏瑶了，她是另一个人，杀她的，是那个人的仇家。”
“你说什么。”
韩维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面具，手指从面具的眉骨滑到下巴：“十七年前，有一个记者，她写了一篇报道，得罪了人，后来她死了，死的时候脸没了。”
陈伟杰握着枪的手没动：“这跟苏瑶有什么关系。”
“我给苏瑶换的那张脸……”韩维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陈伟杰的眼睛，“是那个记者的脸。”
卧室里安静了两秒，陈伟杰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很轻，很稳，但他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林海飘在韩维身后。
从进公寓开始他就没出声，一直飘在卧室的角落里，离韩维最远的位置，现在他盯着韩维的脖子，眼睛眯起来。
“他脖子上有封印痕迹。”林海说。
陈伟杰没回头，也没动：“什么封印。”
“和你用的封印术一样，但更老，刻痕的走向是反的，像是从内往外封的。”林海的声音压得很低，“陈队，这人身体里关着东西，难怪他能感觉到我。”
韩维忽然偏了一下头，他看的方向是林海所在的位置，那个角落，他看不见林海，瞳孔没有聚焦，但他看的方向很准。
“那里有东西。”韩维说，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刮了风。“从你进门就在那里，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
林海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上墙壁，穿了过去，整个人嵌进墙里，他没再说话，陈伟杰余光扫到他的脸色变了。
“韩维。”陈伟杰把枪口往上抬了抬，对准韩维的眉心，“你被谁封的。”
“不知道。”韩维低下头，继续摸那张面具，“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了，半年前我给苏瑶做手术的那天晚上，有人进了诊所，我第二天醒来，脑子里多了一个东西，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装了一扇门，门后面关着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个东西让我给苏瑶换脸。”
“换成那个记者的脸。”
“对。”
“谁让你换的。”
韩维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面具上苏瑶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但它知道。”
林海从墙里浮出来，飘到陈伟杰身后。
“陈队。”林海说，“他说的那个记者，十七年前死的。”
陈伟杰没接话。
“你认识那个记者对吧？”韩维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陈伟杰，看向他身后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因为那个记者死的时候，你也在场。”
枪口动了一下，陈伟杰的手腕有一瞬间的抖动，幅度很小，但枪口偏了半寸，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呼吸压回胸腔，枪口重新抬起来，对准韩维的眉心，动作很慢，像是在强迫自己的手回到该在的位置。
“我不认识什么记者。”他说，声音很稳，语气和平时问话没什么区别。
韩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下午在诊所里的一模一样，斯文，克制，眼角有细纹，但他眼睛是空的。
“你认识，你进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也有封印，跟我的不一样，你的更年轻，更完整，封得更好，但你封不住它。”
“封不住什么。”
“记忆。”韩维说，“你封了一个人的记忆。那个人……”他偏了偏头，看向林海的方向，“现在就在这里，对吧。”
林海没动，他的轮廓贴着天花板边缘，淡得像一层水渍，陈伟杰从余光里看到他的手指攥着裤缝，指节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陈伟杰问。
“我说了，有人在我脑子里装了一扇门。门后面有东西，但门缝里透出来的东西我能看到一点。”韩维把面具放在床上，站起来。
他穿着那件薄薄的手术服，身形在灯光下显得很瘦：“你封的那个人，是个年轻男人，死的时候很年轻，你跟他认识很久了，比我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陈伟杰的枪口跟着他的眉心移动。
“杀苏瑶的人，跟杀那个记者的人，是同一个。”韩维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在镜子里看到的脸，是那个记者的脸，那个记者死了十七年，脸被剥了，她的仇家一直在找那张脸，找到之后”
“找到之后怎样。”
“脸归位，债归位。”韩维停在离陈伟杰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着床上的面具，“苏瑶换上了那张脸，那个人就找来了，他杀了苏瑶，把脸拿回去了，现在那张脸……”他指了指自己的抽屉柜，“在第三个抽屉里，你拿走吧。”
陈伟杰没动。
“你不信可以打开看。”
陈伟杰的枪口没移开，他侧身走到抽屉柜前，左手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有一个玻璃罐，比诊所里的小一号，罐子里泡着一张完整的面皮，眉眼鼻唇俱全，那是苏瑶的脸，她整容后的那张，韩维做出来的那张。
他盯着罐子看了几秒，胃里翻了一下，他认得这张脸，昨晚他还见过，在地板上，凝固在惊恐的表情里，但苏瑶死的时候脸上是另一张，那张脸他没见过。
“你杀了她。”
“我说了不是我。”韩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的脸被换回去了，心脏就停了，我不懂这是什么原理，但事情就是这样，我给她换脸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只是个工具。”
陈伟杰慢慢把抽屉推回去，他的枪口重新对准韩维。
“谁让你换脸的。”
“我不知道名字。”韩维说，“但我知道他长什么样，他来找过我，在苏瑶死后第三天，半夜来的，站在我床边，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记得他的声音。”
“什么声音。”
“他说了一句话。”韩维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回忆那个声音，“他说，‘第十七张了，’然后我就动不了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没再往下讲，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海从天花板边缘飘下来，停在陈伟杰身侧，他的脸朝着韩维，但目光落在陈伟杰身上，他没说话，陈伟杰也没问，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韩维。”陈伟杰最后说，“跟我回局里。”
韩维没有反抗，他弯腰把床单上的面具捡起来，放在抽屉柜上，和苏瑶的面皮并排放着，然后他走到陈伟杰前面，往门口走，经过林海所在的位置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对着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看了一眼，瞳孔没有聚焦，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在找自己的脸吧。”他说。
林海没出声，韩维转回头，继续往门口走，陈伟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经过林海身边时，他停了一拍，他的右手伸出去，手背碰了一下林海的手腕，林海的手很凉，指节还在发抖，陈伟杰的手背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
林海看着他，他的轮廓在走廊的灯光下抖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水纹，他没说话，跟着飘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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