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暖黄的光一点点清晰起来。
火光、石壁、洞顶蜿蜒的水渍,一样一样从白雾里浮出来。
燕齐这才明白,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飘回了山洞,正悬在洞顶高处,自上而下,俯瞰着整间石穴。
那感觉,像爬上祠堂的大梁往下看。
只是这一回,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下方,是他自己。
单薄的身子蜷在干草上,双手还死死掐着辟火诀,指节泛白。青灰的脸,下颌未干的血痕,都看得清清楚楚。腹间那缕赤红灵火一明一暗地跳着,像一颗永不停歇的赤色心脏。
他就这么悬在半空,看着自己。
那感觉很怪。
底下的少年眉头紧锁。他忽然有些认不出那副躯壳,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正在遭罪的陌生人。
可他心里清楚,那就是他。
瘦得脱了形,颧骨支着皮,眉眼蒙着一层与年纪不相称的疲惫。短短数日,那个在辟火寨无忧无虑、缠着姥姥讨姜汤的孩子,已经被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他想飘下去,碰一碰自己。哪怕只是替他抹一把额上的冷汗。
可魂体悬在半空,脚下没有一处实底。他怎么也靠不近。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是躺在干草上的。
那时候他一心只想着两件事:别疼,别疼。
此刻不疼了,他却又想回到那副身子里去。
可他回不去。
明明那具身子就摊在眼皮子底下,明明那就是他,他却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隔在外头。看得见,够不着。
他试着往下沉,一沉就往上升。试着往旁边挪,挪来挪去,还是那点距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事。
原来“自己”这东西,是可以跟身子分开的。
篝火边,那个少女独自坐着。
她双目轻闭,长睫低垂,横持青笛,一口一口地吹。
她吹得很慢,慢得不像在吹一支曲,倒像在一句一句地数着什么。每一口气吸进去,她的肩就抬一下。每一口气吐出来,她的肩就塌一下。
火光落在她脸上。
燕齐这才看清,她的脸白得不像话。
那种白,不是寻常的白。是一层一层褪尽了血色、近乎透明的白,像洞壁上被水浸久了的石灰。
握着竹笛的指尖微微发凉。睫毛在轻轻发颤,像是使着极大的力气。
有一回,她吹到一半,那口气竟接不上。笛声抖了一抖。
她停下来,喘了两口。
“还不行。”她低声说。
她像是在对谁说话。
可洞里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
“再一会儿。”她说,“再一会儿就好。”
她望着干草上那副身子,看了一会儿。
“你要是听得见,就别乱跑。”
“外面冷。”
燕齐僵住了。
他悬在半空,离她不过两丈。他张了张嘴,什么也发不出来。
她没有再看他。她把笛子横回唇边,接着吹。
那一下,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看得见吗?
还是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篝火边那个人,每吹一句,就薄一分。
他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那些鬼,那些火。是怕这个人。怕她吹着吹着,像遍地的白雾一样,也慢慢地淡下去,散了。
可他有一件事很清楚。
痛,没了。
他有点想哭。
从火里摔下来那天起,他头一回觉得身上是干净的。不烫,不酸,不麻,像一块泡在凉水里的石头。
原来不疼是这个滋味。他几乎要忘了。
可他哭不出来。魂体没有眼泪。
肉身还在烧。可那火烧不到他。
神魂离体的这片刻,他头一回能静下心来。不必同剧痛争执,不必怕一不留神就被疼昏过去。
于是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丹田上。
刻在骨血里的辟火诀,此刻不再受乱神搅扰,自行运转起来。
丹田里一缕温润的暖气稳稳生发,一圈又一圈,层层裹住那团躁动的凤凰火灵,一寸一寸往下压。
那暖流像一层极薄的布。每裹一层都要疼得一抽。
压是压住了。可骨头缝里还留着烧意,整个人像从里到外被烤透过一遍。
只是这一次,疼归疼,他心里是静的。
他忽然懂了许长老那句话。
从前练功,他总想着快。划一道口子,吹亮火折子,恨不得火苗一贴上去就好。可每一回一快,就烧得更惨。
现在他动不了了。疼隔在外头,身子也回不去。他只剩下这一件事能做。
把这团火一点一点理顺,一层一层裹紧。
原来练功最难的不是引火。
是等。
火性最烈,你要比它更沉得住气。
长老当初是笑着说的,他只当是句啰唆的废话。
如今他在这片虚空里,一遍一遍地引着那点暖气。像把一条乱窜的蛇,一点一点缠回自己手心里。
缠得慢。缠得稳。
缠到那团火终于不再乱撞。
他数不清裹了多少层。每裹一层,那股烧意就往里退一分。退到后来,只剩骨头缝里一丝极浅的暖,像刚烤过的石头,摸着烫,贴着又不伤人。
他又想起许长老教他时说过的一句话。
火是个活物,你得哄它。
他那时不懂。火还能哄?
此刻他懂了。你要比它慢,它就变了。
虚空里没有日夜,也数不出时辰。
他只一遍遍地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息一息,直到那团火再也翻不起浪。
数着数着,他想起了寨子。
想起夏天的后山,松针被晒得发脆,风一过就簌簌地响。想起溪边那块大青石,他趴在上头能睡一整个下午。想起姥姥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嘴里絮絮叨叨,数落他不着家、不听话、把新做的鞋子磨破。
那些事,从前想起来只觉得平常。此刻想起来,却每一样都亮得刺眼。
纯白再度漫上来,糊住了远处的火光。
笛声忽然停了。
那一下停得很干脆。
他还没来得及想什么,整个人就被什么拽住了脚踝,直直往下坠。
“咚。”
他砸回了那具身子里。
手脚都是麻的,像睡了十天十夜。
不知过了多久,燕齐猛地一睁眼。
天边已透出淡淡的鱼肚白。晨光穿过洞口的灌木缝隙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动了动指尖,又动了动脚趾。四肢都听使唤。
撑着手臂坐起,浑身筋骨一松,竟有一股东倒西歪之后难得的松快。
往日压过火灵,必定浑身脱力、眼前发花。今日却不同。丹田里那缕暖流安安稳稳地盘着,牢牢裹住凤凰火灵,温顺得像怀里揣了块暖玉。灼痛只剩一丝微不可察的余温。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往日运功压过火灵,两只手总要抖上半天,连碗都端不稳。今日这双手,稳得像两块石头。
他把掌心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试了三回。那点暖流始终顺顺当当地盘在丹田里,没有半分要散的意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辟火诀还无意识地掐在身前,掌心覆着一层干透的冷汗。
他这才想起昨夜。
想起自己悬在半空,看着篝火边那个人。
他转过头。
莺岚还坐在那里。
笛子横在她膝上,人却没有再吹。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洞口那片白光。
她的脸,比昨夜更白了一层。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昨夜吹完笛,她还能站起来,给他盛一碗粥。
今天她坐着没动。
就在这时,她察觉了目光,转过头来。
“醒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水面上的一层浮光,一碰就散。
燕齐忽然想起夜里飘在半空时看见的那一幕。
她每吹一句,就薄一分。
而他,一天比一天好。
他躺在干草上,望着坐在白光里那个单薄的人影。
这笔账,他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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