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水
井底火把晃了三晃，照着一堆白骨。
“莫慌！”陈序扒着井绳往下喊，“都退开，火把给我，我下去。”
底下的人让开一条缝。他踩着井壁的脚窝下去，蹲在那堆湿土边上，拿树枝把骨头一根根拨出来。
长的两根，并排，弯头，一比一人还长。
短的七八截，粗细不匀。
他捏起一根短的，凑到火把底下看断口。断口发黄，茬口是旧的，茬面上都让土吃深了。
“咋样？”井下头一个开口的是二柱，声音发紧，“三郎，是人是兽？”
“兽。”陈序把骨头搁回去，“人骨头没这个粗。这是牛，你看这长骨头，是腿骨，两头带弯，牛后腿的。”
“牛？井底下埋牛？”
“旱年死在河滩上的牛，故道一发水，泥把它埋了。”陈序站起身，冲井上喊，“是老骨头，早年的牛骨头！不是邪事，接着挖！”
井底静了一瞬，跟着有人长出一口气，呼出去半截。
“吓死俺了……”二柱抹了把脸，“俺当是埋过人，晦气。”
“晦气个屁。”旁边一个老丁啐了一口，“牛骨头是宝！地底下埋牛骨，说明这底下土肥水足，老辈人都这么讲！”
“对对，牛骨镇井！”
人心这东西，一盆黄土压不住，一根牛骨头反倒压住了。
陈序顺着绳上去，井口围了一圈人，眼神都变了。
“接着挖。”他拍拍手上的土，“再两尺，见水。”
赵老抠蹲在井口边上，吧嗒吧嗒抽烟，忽然开口：“三郎。”
“赵叔。”
“这井要是真出水了，”烟锅子磕了磕鞋底，“咋个分法？”
“井是村子的，水也是村子的。按户分，按册分。”陈序说，“这话我出工前就定了，册子贴祠堂，谁家的瓢多大，井台上有数。”
赵老抠哼了一声，不问了，可他当天下午没走，蹲在井边上，一直蹲到收工。
第二天头晌，井下喊了一嗓子，破了音。
“水！水！！”
辘轳绳上的人手一松，全扑到井口。
陈序挤下去的时候，井底的土已经翻成了黑亮的泥，一股指头粗的浑水正从坑底往上顶，咕嘟咕嘟，冒着泡。
“别乱挖！”他喊，“都上来，留两个人清淤，水自己会涨！”
当天傍晚，新井清完淤，一井碧汪汪的水，离井口两丈半。
打上来第一桶，管水的老头捧着桶，手抖得水直往外泼。他没喝，先浇了井台三捧，才轮到旁人。
有人捧着桶喝，喝着喝着就哭了，蹲在井边上，嚎出声。
一个带十个，十个带一村。
二柱打了一桶，先不喝，蹲下来拿水搓了搓脸，搓完把剩下的倒回桶里，一滴没洒。
“你咋不喝？”旁边人问。
“先喝的是命，洗完还能省半瓢。”二柱说，“旱了三年，俺们都忘了水是啥味了。”
“啥味？”
“甜的。”
旁边一个老汉拄着棍，让孙子扶到井台，打了小半碗，自己没喝，端给孙子。孙子喝了一口，把碗举到老汉嘴边。
“爷爷你喝。”
“你喝，爷爷牙口不好，喝凉的疼。”
“你喝。”孙子把碗又往前送，“你不喝我也不喝。”
老汉瞪他，瞪着瞪着，眼圈红了，接过碗抿了一口，抿完把碗塞回去：“喝，都喝，井里有的是。”
这话他说得很大声，像是说给全井台的人听的。
天黑透了，井台边上还跪着一圈人，没人组织，就是不肯走，磕头，一个一个磕，朝着井磕，也朝着站在人堆外头的陈序磕。
陈序让爹扶着，硬是没跪，站得笔直。
等哭声稀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可井台边上人人都听清了：
“都起来。水是打出来的，不是磕出来的。”
人陆续起来，看着他。
“就一句话。”他环视一圈，“省着用，井是村子的，不是谁家的。往后谁在井上争抢，谁坏了规矩，按册子办，我不认人。”
“三郎说的对！”
“按册子！按册子！”
爹站在人群后头，没说话，只把烟袋别回腰上，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二天一早，陈序开门，门口搁着一条口袋，半新，扎着口。
解开一看，薯干，满满一袋，晒得金黄，片片厚实。
院墙外头，赵老抠背着手走得飞快，步子迈得跟小伙子似的。
“赵叔！”陈序提着袋子追出去两步。
“少啰嗦！”赵老抠头也不回，“不是给你的，是给井的。俺家出的丁少，折的粮！”
“折粮有折粮的数，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了！”赵老抠越走越快，“俺孙女淘米的时候，俺瞅着她淘三遍水都舍不得倒，你让俺怎么睡得着！”
人拐过墙角，没了。
陈序提着那袋薯干站了一会儿，回屋记工账。赵老抠家的工，他按三倍记的，备注栏里写：井礼。
这条账，他没贴祠堂。
当天夜里，陈序刚吹灯，院门被叩响了，两短一长，是跟陈四约好的暗号。
“进来说。”
陈四猫着腰进屋，嗓子压得比井绳还紧：“三郎，出事了。”
“说。”
“我今天下午去南边接信儿，碰上一个流民堆里的熟人。他说胡阎王那伙人散了，听说叫苍头的把他们收了，连人带队，都编进去了。”陈四咽了口唾沫，“不光他一伙。往北一路上，凡是有点名头的流民队，都在往一处拢。人家说了，苍头的正在收拢人马，要干一票大的。”
“多大？”
“我那熟人也不知道数。”陈四伸出一只手，又觉得不够，把两只手都伸出来，“少说，是这么多人，多着呢。”
“他们往哪边走？”
“我那熟人说，眼下还在府河那岸收人，收粮收刀，没过河。”陈四说，“可苍头的规矩俺听说过，粮收齐了，就该过河找食了。”
“好。”陈序点点头，“这信儿值钱。明天起，你往南探三天，专听一句，他们过没过河。探完回来，工折粮，翻倍。”
“翻倍？！”陈四眼睛亮了，拍着胸脯，“三郎你放心，俺把脑袋别裤腰上也给你探明白！”
“脑袋给我好好长着。”陈序说，“探消息要活的，不要死的。”
陈四嘿嘿两声，猫着腰出门去了。
陈序盯着那十根手指头，半天没说话。
窗外，新井那边的水声隐约传过来，咕嘟，咕嘟，听着踏实。
他吹了灯，在黑地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起身，把墙上那张纸取下来，就着月光，在“旱”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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