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以工换粮
陈四往南探的第三天，回来了。
“没过河。”他进门先报信儿，嗓子哑着，“苍头还在府河那岸收人，可三郎，河这岸乱了。”
“怎么说？”
“官道上全是人。听说北边几个县开了闸，放灾民出来就食，一天一茬，全朝南涌。”陈四灌了半瓢凉水，“有几股小的流民队，就在道边上截人，抢粮抢闺女，没人管。”
陈序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过村道的，多不多？”
“打村口过的一百多号，没敢停。”陈四说，“咱墙高，井也打出来了，没人敢惹。可他们不敢惹，不等于不走。三郎，人只会越来越多。”
话音没落三天，人就到齐了。
村口土道上，坐的躺的全是人。有挑担的，有推独轮车的，有背着一口锅走了一百里的。白天晒着，夜里就蜷在道边的坡根底下。
第一夜，有人摸了寨墙根，被护村队拿住两个，一搜，怀里揣着一把没把的刀。
陈序没送官，让人押到门外，当着道边流民的面放走了。
“刀留下，人走。”他说，“记着，这村的墙上有人，井里有水。”
道边的人，看墙的眼神就变了。
第四天头上，有人开始跪。
头一个跪的是个独行的汉子，四十来岁，膝盖磨得露着棉絮，跪在寨门口就磕头：“爷，收留我吧，我有力气，给口吃的就行，让我干什么都行。”
门丁要赶，陈序从墙上下来说：“让他起来。”
汉子不起来，抱住他的腿。
陈序低头看着：“有力气？”
“有！”
“好。墙东头有一段壕沟没挖完，你今天挖一丈，管两顿干的。明天还来，天天有。”
汉子愣了：“挖一丈……就有饭？”
“这村没有白饭。”陈序把他拽起来，“干活的才有饭。”
汉子当天就去挖了，一丈挖完，天没黑，又要挖第二丈。
第二个人来跪，第三个人来跪。
第五天，寨门口跪了一排。
村里也炸了锅。
“收不收？道边躺的得有两百号，全都收进来，粮搁得住吗？”
“不收吧，全饿死在咱门口，造孽。”
祠堂议事的夜里，爹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半天，才开口：“序儿，这个头，你来开。可有一条爹得先说明白，收人容易养人难。传出去，说陈家村里大户收人做活，压榨人，这名字咱担不起。”
“爹，传出去的难听话，一半是活人说死了人的。”陈序说，“压榨是什么？是干一天活拿不到一天的饭。我定的规矩，干一天，吃一天，多干多记，账贴在祠堂，全村看着。这叫压榨？”
“那也不叫善事。”
“本来就不是善事。”陈序把册子翻开，“是买卖。”
爹一愣。
“爹，外头两百人，收进来坐吃，粮窖撑不过一个月，到时候人饿肚子，全村骂咱们。不收，饿死在门口，道不敢走，井台天天从死人边上过，村民心里记咱们一辈子。”陈序说，“两头的账都难看。只有一条路不难看，让他们自己干活挣饭。修墙、挖渠、开荒，活多得是，人来了先试工，干满十日，管饱，再谈留不留。”
“干不满呢？”
“干不满的，结两日粮，送走。”陈序说，“爹，饿死人才是真的难看。”
祠堂里静了半晌。
爹低头抽完一锅烟，把烟袋别上腰：“行。就按你说的办。可丑话你得当众说在前头，别让人进了村再哭。”
第二天，祠堂门口贴了张册子，村里称它为“试工册”。
册子前头围着人，认字的念，不认字的听：
“一、陈家村收工，不收闲。修墙、挖渠、垦荒，按工记粮，日结两成，旬结八成。”
“二、试工十日。干满十日，全村议，过半数，入册。入册者与本村同工同粮。”
“三、试工期犯规者，即刻出村。偷盗者，送官。”
“四、出村者给两日粮，好聚好散。”
道边上的人把册子围了三层。
“日结两成？当天就给粮？”
“干满十日还能入册？跟本村人一样的粮？”
“骗人的吧，天底下哪有这好事……”
“不是好事。”人群里一个青壮忽然开口，嗓门很大，“你们看仔细了，是干活换的，不是给的。给的要谢，换的不用谢。”
众人回头看他。
那青壮拍拍自己的胳膊：“俺挖了三年河工，别的不会，出力气俺在行。这种规矩，俺认。”
当天来画押的，五十一人。
护村队挨个验了身，搜了家伙，编成三班，拨到东墙工段和南渠上。
第五天傍晚，陈序在南渠上巡工。渠沿上一溜二十多人挖土，号子喊得比本村的丁还响。
周家老二直起腰擦汗，冲他笑：“三郎，这批人比俺们村原先那些懒骨头顶用多了。”
“不叫他们流民，叫他们工。”陈序说，“记工的时候，名字写清楚。工是工，人是人。”
陈序在册子上添了新的一页：入村试工，五十一人。
这一页底下空着大半，往后会很长。
当晚回到家，娘已经在灶上留了饭。他刚端起碗，院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靠在门板上，又滑坐到了地上。
门丁在外面喊：“三郎，门口有人。”
陈序放下碗出去。
月亮地儿里，一个女人靠着门墩坐着，怀里抱着个孩子。女人脸上灰一道黄一道，嘴唇干得起了皮，唯独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孩子瘦得脱了形，脑袋耷拉着，呼吸一丝一丝的，眼看就剩半口气。
“老爷……”女人张了张嘴，声音跟纸擦纸似的，“求你……收了我们吧……”
“想收你就说。”陈序站着没动，“可我这儿的规矩你兴许听说了，试工，干活换粮。”
女人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看陈序，嘴唇哆嗦了半天，把脸贴在孩子脸上。
“你行行好……”她说，“别收我了，收他……孩子，试工也撑不了……你行行好……”
门丁在后头小声说：“三郎，这不成啊，看着撑不过今晚。”
村道那头，道边睡着的流民黑压压一片，谁也没往这边看，又好像谁都在听。
收，规矩立了三天，头一天就破。
不收，门口这半口气，天亮就凉。
陈序蹲下来，看着那孩子的眼睛。
孩子的眼睛是睁着的，睁着，可是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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