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哲按照师傅的吩咐连续送了五六天,天黑之前上去,把食盒里的新饭倒进那只碗,把碗里昨天的旧饭拨回食盒,端下来,布照原样盖好。
第一天风有些大,但是钟只是微微动了一丝,并没有声响。
第二天他把碗端下来,放在灶台边。
第三天早上,那只碗空了。
洗的干干净净地放在碗架上,他以为是陈伯帮他洗的,有一天早上起得很早,灶房里也没有人,但是那只碗已经在那放着了。
陈伯问过他一句“你天天上去送?”
“师傅让我去送饭”
老头手里正搓着一把干柴,听了这句,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你知道是去送给谁吗?”
“不知道,送过去也没人吃,每天都在那摆着”
陈伯沉默了。
有些困难的是擦钟,钟上的灰很厚,应该有很多人没人打扫过了,粗布放上去擦两下就黑透了,拧出来的水就像是墨水。
他先擦得下面的这半圈,上头的够不着。他站在地上抬着手擦,胳膊举一会儿就酸,转头看见角落里那张矮几。
那是放碗的。
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最后把矮几搬到钟边上,踩了上去,擦完又搬回去,把碗搁回原处,盖好布。
第八天,总算是把下面这部分擦干净了。
钟本身的颜色也是显露出来,不像铁,也不像铜。颜色比钟身浅一点,摸上去比别的地方滑。
明哲摸着钟上的纹路,一开始他以为钟可能放了不知道多少年有了裂纹,但这裂纹不太一样,像是有规律的刻画出来的。
他把布攥在手里,就着那块干净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擦,擦到日头偏西,他停下手。
不是裂纹。
是圈。
一个套一个,大的套小的,密密麻麻,有的圈只有指甲盖大,一圈压着一圈,整整齐齐地铺满了一面。
钟在他头顶上,他就那么蹲在台基上,手里那块布掉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布捡起来,接着擦。
一直擦到天黑。
第二天的时候,他拿着那本笔记来到钟下,看着原本明哲画的那些,跟上面的一对比。
画法一样,画的顺序也一样,看着样子是一样的。
只是画在纸上的和钟上的痕迹有些不同,纸比较薄,画的也浅。钟上的厚重,不像是画上去的,像是磨得,而且是那种磨得很光滑的样子。
明哲看得愣住了,不自觉地把手放在钟上。
手心里有些发烫,他沿着图案把手放在上面挪动。
只是循着第一个图案移动,原本发烫的掌心里又渐渐失去了温度了。
钟响了。
只响了一声。
没有平日里的响声那么大可以覆盖整个岛上。
但是钟楼周围的人能听到,明长老更能听到。
慢慢地,竹杖点地的声音响起。
明长老来了,伴随着平时听不到的喘气声。
老人没有看他。他从明哲身边走过去,走到钟底下,仰起脸。
他站了很久,看的很仔细,从钟口看到钟腰,从左看到右,看得像是在认什么东西。
这么多年,明长老也没真正地看过这被覆盖的纹路,大概今天头一回才看清他的本来。
过了好大一会,明长老才低头不再去看,但低头看见了仍在地上的那本笔记。
他把本子合上,递给明哲,什么话也没说,
“他响了一声”明哲说。
“我听见了。”
“就响了一声”
“一声”边说着,明长老的手就想摸那钟上的纹路,但伸到半空中的手臂又停下了。
他不敢碰。
“我师父上去那天,”他说,“跟我说了半句话。”
“他说:‘要是哪天它响了,你就......”
老人停在那儿。
风从钟口底下穿过去,钟轻轻地晃了一下,没响。
“就什么?”
“后面没有了。”明长老说。
“他上去以后就再没下来。那半句话,一直是半句。”
明哲站在师傅对面,手里拿着明哲的笔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明天依旧上来”老人说完就扭头离开。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钟上的灰,”他说,“接着擦。”
明哲离开钟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雾开始弥散了,他提着食盒,走的缓慢,食盒还是那些东西。
走在路上,抬起手看了看手心,什么都没有。
他攥紧了手。
回到屋子里,他没点灯,脱掉衣服直接躺在了床上,床上很凉,他往枕头底下伸了伸,拿出来一只炭笔,还有一张包馒头的粗纸。
他把炭笔和纸拿在手里,想写点东西,但是已经睁不开眼了,这几天不知怎的,明哲总是沾枕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明哲一醒过来,外边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灶房已经传出了声音,他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粗纸还在。
他抽出纸来,定眼一看,上面画满了圈,一圈套一圈,大的套小的,密密麻麻,从纸的这一头画到那一头。
有的地方描过两三遍,炭都磨秃了。画到最下面,笔画拖出去老长,像画的人手滑了一下。
明哲坐在床上,看着那张纸。
他不记得自己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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