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明哲早上醒来,手里居然还捏着炭笔,面前的纸上又一次画满了这圆圈图案。
灯早就灭了,窗纸上有一点灰白,屋里的东西只看得见轮廓。他把炭条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低头看桌上那张纸。
他对晚上自己画出的这图案一点印象也没有。
第二夜,明哲把能用来写的笔全扔了,他想看看自己会不会再在夜里画出这图案。
第二天早上,看着面前没有了夜里自己不知道怎么画的图案,本来有些放心。
从床上起来一看,地上被自己画满了图案。
是拿手指在土里划的,划得很深,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第三夜,他把右手压在身子底下睡。
早上的时候右手麻得抬不起来,他坐在床沿上甩了半天才甩回来。
回身一看墙上有圈,也是用指甲抠的,抠掉一层墙皮,露出底下的黄泥。
第四夜,明哲干脆不睡了,准备在床上一直坐到白天,在黑暗的房间里,眼睛到处观察,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情况下画的这个图案,
安静的夜里,能听到的只有风刮过门前的声音。
到了后半夜,他忍不住打了个盹,就这一下。
等他睁眼一看,地上又有了半圈。
半圈。画到一半,在土上拐了个弯就断了,断口很齐,像有人从背后一把把他那只手拉开。
明哲抬起自己的手仔细观察。
手还是他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他清楚的记得自己上床前洗过手。
他坐在床上想了半天,前三夜,他都是天一黑就睡了,第四夜他熬到了后半夜,只打了个盹,画出来的就只有半圈。
那如果在钟响之后再睡觉呢?
他又熬了一夜,硬撑到第三声钟落下去,才合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现自己睡觉的时候画出的图案。
第二天他撑不住了。钟响的时候他已经睡沉了,早上醒过来,墙上又是一片。
原来钟响之前不能睡觉。
但是人总是要睡觉的,白天明哲都是累了一天,晚上还不能睡觉,这不是太耽误明哲长高了。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明哲忍不住问陈伯“陈伯,你在这岛上这么多年,见过一种奇怪的圆圈图案吗”
陈伯低着头愣了一下没抬头。
“谁画的,你画出来了吗?”
“没有,你见过有人爱画圈吗?”
“也没有”
陈伯端着锅站起来,走到灶房外头去了,明哲跟出去。老头把锅扣在石头上,背对着他。
“别问了。”他说,“问了也没用。”
过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你去问你师傅。”
明哲没敢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去。
大概是因为他怕再看到师傅的那眼神。
他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他记得陈伯说过,他在这岛上撞见过三回。第一回撞见的那个人,第二年就没了。
但是他想知道具体的时间有多少,想知道一个人从开始画圈到自己走上去,中间要隔多久,他对这神秘的星光岛的兴趣越发浓厚。
他开始一家家地看。
来到了最先开始的老周家,这间屋他之前解过一次,这次是个死结,废了好大劲才解开。
屋里已经有了一层尘土,他蹲下去,掀起衣摆把床板内侧擦了一遍。
跟他一样用指甲抠出来的圈还在,他把手贴上去,顺着那些痕迹摸。
柳婆婆家的门用木板被封上了,前门钉的很结实,绕到后门,用柴刀撬开后门。
屋里原来的糊气已经没了,灶上那口烧穿的壶被人收走了,锅还架着。
他看向墙上,接着从怀里摸出自己那张画着图案的纸,展开,对着墙比较起来。
墙上的比纸上的要大两倍,刻画的力气也更重。
这些图案密得几乎连成一片。越往里越密,越往外越稀。
不对,是反过来。最里面那些圆得很小,只有指头肚那么大。越往外越大,最后那几个有巴掌大,画到墙上去的时候应该是手在抖,圈也不圆了。
明哲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对比。
纸上的,墙上的,床板上的。
然后他看出来了,不是每一处断口都长在同一个地方,是断在同一个位置。
从最外那道圈往里数,第三道的右边,有一个口子。
明哲的纸上是这样的,老周的床板上是这样的,柳婆婆墙上也是这样的。
他伸出手指摸这那块断开的地方。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们画的不是圈,而是一张图,同一张图。
他们每个人的目标都是一样的,但是每个人的进度不一样,柳婆婆描得多,明哲描得少,而这张图上,有一块,谁描到那儿都描不过去。
第二天去塔上送饭的时候,他放好以后没着急下去。
因为钟的下面被他擦干净了不少,他就站在那仔细看,他从最外边往里数。
就在第三道的左边,缺口就在这个位置。
风从钟口底下穿过去,钟轻轻晃了一下,没响,他就这么站在这里,抬着头,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这些天,他一直都在观察,连路过的人都认真地盯着人家的手看。
井边、演武场,他装着等饭、装着喝水、装着瞧热闹,看别人的手。
看了一整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在傍晚回去的路上,因为这两天一直没睡好,走在路上腿都是虚浮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又有些不知所措,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这天演武场,大师兄明念刚修练完坐在这擦汗,坐在旁边的石座上等着明哲。
胖子一边喘一边像往常一样说着闲话:那家的网补好了没有,后山的笋今年出得晚,管事的今天数了三遍人头,三遍数出来的数都不一样。
明哲修炼完来到他旁边,听着他嘟囔。
明哲低头一看,明念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一下,一下地转。
画得很小,小到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一圈,又一圈,转得很稳。
明哲盯着那只手。
“师兄。”
“嗯?”
“你手在干什么。”
明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愣了一下,好像那只手不是他的。
“......不知道。”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手闲不住。”
他把手收进了袖子里,明哲也把自己的右手收进了袖子里。
两个人站在演武场边上,谁也没再说话。
山下的雾又漫上来了,正一级一级地爬上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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