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船带回来大雾封海和荒墟岛来的船的消息以后,原本想离开岛上的人也没办法离开,岛上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白天演武场的人比以前多了许多,明长老又在这加了一趟桩。晚上的值夜也恢复了,两个人一班,从前头走到海边,来回两趟。有人把家里的刀翻出来磨,磨得吱吱响。
明哲的值排在后半夜。前半夜那趟他不用去,就一个人绕到灶房后面那片空地上。
这天晚上明哲刚把光引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没回头,他知道身后有人,也知道那是谁,岛上没有第二个人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光还托在手心里。他想收,收不回去。就那么站着。
“手。”明长老的声音就在他背后。
明哲把右手转过去,摊开。
老人伸手托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用拇指在他掌心按了一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那只手往上移,挪到他领口。
停了一下。
明哲的呼吸就停在那一下上。他脖子上挂着那根绳,绳上就是那块石头。老头的手指隔着衣裳,在那块东西上按了一按。
按完,手挪开了。
“进屋。”
明长老住在院子的主屋,这座院子只有他们师徒几人住在这里,屋子里很简单。
明长老在自己屋子里翻找出来一个小匣子,运功在手上,出现了有点暗的白光,这应该就是大师兄所说的我们师门修炼的星力了。
运用星力把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拿着看。”
明哲接过来,翻了翻,只有三页。
是图。一个站着的人,身上画着好多线,从头顶一直走到脚底。线条的走向画得很细,可中间断了好几处。
是字。他认得,就是岛上人人都背的那三句:站着,手摊开朝天,心里空着,等光自己下来。
也是字,可是笔迹跟前面两页不一样,笔画更硬,像另一个人写的,只有两行。
“昼引者借,夜引者承。
借者有还,承者无还。”
明哲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是?”
“岛上传下来的法门。”明长老坐在床沿上,“到我手里,就剩这三页。”
“就三页?”
“就三页。”
老人抬起眼看他。灯芯很短,火苗在老人脸上晃。
“我按照这方法,引了一辈子,现在我是凝星纹三层境,再往上就上不去了,引星辉三层,凝星纹三层。就这六层。”明长老说,“岛上的人到这儿就到头了。我这一辈子,岛上没有一个铸成星骸的。”
“为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完停了一下,“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的星力是‘借’的。”
他伸手,把那点了点。
“昼引者借。我引了一辈子,引的都是白天那些散下来的余光。借来的东西,是要还的。”他说,“我这六层,是靠还出来的。”
“那‘承’呢?”
“不懂。”
明长老说得很干脆。
“这一页在这岛上压了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懂。夜里引星的法子,岛上早没了,不是不肯教,是没人会。”
他认真的看着明哲“你会”
明哲手里还捏着那纸。他想说点什么,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岛上的人见到他还会喊他“引不着的”白天在演武场就算站一天也没有光。
“你以后白天不用站着引光了”明长老说。
“啊?”
“白天那三句,是给‘借’的人用的,你不必用它。”老人把灯往桌中间推了推。
“我其实已经看了你三天了。”他说,“你不是在等光。你是在挑。”
明哲愣住。
“你还是一点一点喂进去的。”明长老说,“先给一点,看它落没落实,再给。”
“起手太慢。”老人补了一句,“也太小心。”
“但你没有炸过。”
他说完,看着明哲。
“谁教你的。”
明哲张了张嘴。
王老头。那台老蒸箱。打蛋的筷子。一次加足糖,整盆东西立马就泄。这些话在他舌头上滚了一圈,滚到嘴边又停住了。
“灶上学来的。”
明长老看了他很久。“灶上学来的。”老人重复了一遍。
“也好。”
他把那叠纸从明哲手里拿回去,一页一页理齐,放回匣子里,扣上盖,推回桌子底下。
“三页你背下来。”他说,“匣子不给。”
“背下来就行?”
“背下来就行。”
明哲点头。
老人在床沿上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像是想起来什么。
“明天起,你上一趟钟楼。”
“钟楼?”
“送饭。”明长老说,“每天一次,天黑之前上去。”
“送到哪儿?”
“送上去就行。”
明哲等他说下去。老人没往下说,眼睛看着桌子上的蜡灯
“顺便,”他补了一句,“把钟身上的灰擦一擦。”
“擦干净些。”
第二天傍晚,明哲从师傅手里接过食盒。
去石阶的一路都是雾。越往上雾越薄,走到钟楼底下的时候,回头看,整个岛都埋在雾里,只剩几处屋顶还露在外面。
钟楼比他远看时高得多。飞檐底下那口钟黑黢黢地悬着,比他高出去两三个人的高度。
台基是整块石头砌的方台,离地一人高,正面凿了几级石阶。台基上那道被指甲抹出来的痕还在,青苔重新盖上去了一点,盖得不严实。
他绕着钟走了一圈,上面是个小平台,石头铺的,扫得很干净。钟悬在平台正中间,钟口朝下,离地只有半人高。平台角落里搁着一张矮几。
几上有一只碗。
碗上盖着布,盖得整整齐齐。
明哲把食盒放下,蹲过去,先掀开那块布看了一眼。
饭是满的。
一口没动。上头结了一层硬皮,边上一圈已经发了干。
他把食盒里的新饭倒进去,又把旧饭拨回食盒,他端着那碗凉饭下去,走到明长老门口,门里灯亮着,他没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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