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原本已经空了一个多月的明哲的位置上有了个新面孔。
不是明哲，是铁旭。
少年站得笔直，两只手摊开朝天，脸上的神气像是头一回坐上自家正堂的太师椅。旁边几个岛民的孩子蹲在石阶上看着，嘀嘀咕咕。
管事的站在边上说了句：“这位置明长老说过要留着的。”
“留着给谁？”铁旭明知故问，“那个人配在这里吗？空着也空着，我站两天试试。”
管事的甩甩袖子不吭声了。
明哲挑着筐从石阶上来的时候，正赶上看这一幕。
他站住了。
筐子有点大，在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衬托得更大了，他就那么站着，看铁旭在那个位置上把手摊开，看雾从那个位置边上绕过去。
他忽然觉得有点闷。不是气，就是闷，像有人在他胸口塞了一团湿面。
他正想转身走，背后有人从他肩膀旁边过去了。
明熙。
明熙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那个位置前面。
“下来。”
铁旭睁开眼：“三师兄？”
“下来。”明熙又强调了一遍，“这位置不是你的。”
“师傅都不在，你管”
明熙抬手指了指站在石阶下的明哲，“师傅留的位置，让他自己站。”
演武场上安静了，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害怕，是好几个人同时没想明白。
铁旭脸涨红了：“他？他站得住吗？”
“站不住也是他的事。”明熙说，“你下来。”
铁旭不情愿地下来了。
他下来的时候特意绕了半步，肩膀撞了明哲一下。撞得不重，但足够让挑着筐的人晃一晃。
明熙没管这个。他回头冲明哲抬了抬下巴。
“过来。”
明哲走过去。到那个位置前面，他把筐放下，伸手耸了耸肩膀。
旁边的小孩子看见都笑了笑，觉得他在假装淡定。
铁旭大喊道：“装神弄鬼，结局不会替你演戏。”
已经差不多一个多月没站在这儿，明哲这次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他抬起手，双腿岔开，脊背挺直。
昨天夜里他一点都没睡，这会儿太阳刚出来，风是凉的，凉得他眼皮直往下坠。
膝盖还是疼，可跟以前的时候疼得不一样，以前是里面像被人钉钉子，现在是外头有点撑不住，里头是稳的。
他数呼吸。一......二......三......
这次要数到七的时候，腿才开始抖。
七息。
以前是三息，后来是六息。
七息在这演武场上什么也不算。别人站半个时辰，他站七息，跟没站一样。
可他自己知道，这是七息。
收桩的时候，明念小跑过来了，激动地说：“师弟！你刚才站住了！”
“七息。”
“七息！”明念高兴得像自己站住了一样，“比以前已经多了一息”
“多一息也算？”明熙在旁边泼冷水，“我站半个时辰。”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明念答不上来，挠头。
明雅站在几步外，没过来。
她手里抱着一摞刚洗好的衣裳。她就那么站着，看看明熙，又看看明哲，看了很久。
“你们两个，”有些疑惑地开口，“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明熙说。
“你。”明雅看着他，“昨天还嫌他笨，今天替他占位置。”
“我嫌他笨了吗？”
“你上个月还说他蒸的馒头比他这个人有用。”
明熙噎了一下。“我是看那位置空着难受。”他说，“师傅留的位置，天天被人踩着，像什么话。”
“所以你替他出头？”
“我替我自己的眼睛出头。”
明雅没再问。
她抱着衣裳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明哲一眼。
那一眼不太对，不是生气，也不像责怪，倒像在算什么东西。
那天傍晚，明哲送完饭从塔上下来，绕道海边，本来是想在海边洗把脸。他两天都没这么睡实在，脑袋里像塞了棉花，想着用凉水激一激能好一点。
海边那片礁石后面，有个人。
明雅蹲在那儿，背对着他。
她面前摆着一只小碗，碗里是清水。碗旁边放着一双很小的布鞋，鞋尖朝着海。
明哲站住了。
他先看见的是那双鞋。
鞋尖朝外。
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炸了一下，老周的屋，柳婆婆的家门口，都是这样摆的。
“二师姐。”
明雅没回头。
“你别过来。”她说，“等我一下。”
她把那只碗端起来，往前倾了一点，把水倒在礁石上，水渗下去，很快就没了。
然后她把那双小鞋捧起来，用袖子一只一只擦干净，收进怀里。
“我娘。”她说。
明哲没说话。
“我四五岁的时候，她没的。”明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那天早上是被人喊醒的。我记得我光着脚站在门口，看见她的鞋摆在门槛里头，鞋尖朝着外面。”
她顿了一下。“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她出门了，一会儿就回来。”
海上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一边。
“后来我懂了。那不是出门，是走了。”
“她也画圈？”
明雅转过头看他。
“你知道？”
“我看见了。”明哲说，“柳婆婆家的墙上，老周那间屋的床板。”
明雅沉默了一会儿。“我娘画了九个月。”
“九个月。”
“我记得很清楚。”她说，“一开始是拿炭在墙上画，画得很小。后来家里没炭了，她就拿手指头在土墙上抠。指甲抠断了，出血，她也不吭声。”
“她画得越来越慢。最后那半个月，一天只画一个。”
明雅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她不吃饭，也不说话。可她每天把家里收拾一遍。被子叠好，碗洗完，我的衣裳破了就给我补上。”
“最后那天晚上，她给我补完了最后一针。”
明哲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以我知道你的事。”明雅说。
“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
“你枕头底下那张纸。”
明哲的后颈凉了一下。
“你别怕。”明雅说，“我没跟人说。”
“你怎么”
“我打扫的时候看见的。”她说，“一开始我以为你在记账。”
她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后来我看见你每天换一张。”
两个人站在礁石边上，谁也没说话。海水拍着石头，一下，一下。
“我本来不想说的。”明雅说，“我怕说了你就更睡不着。”
“那你为什么又说。”
“因为你今天站在桩位上的时候，眼睛底下青得像被人打了一拳。”她说，“我娘最后那几个月，就是这个样子。”
“你还有多久。”她问。
“我不知道。”
“那你数了吗。”
明哲想了想。
“从第一次，到今天。”他说，“第九天。”
明雅没接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娘第九天的时候，画得比你少。”
这话听着像安慰。
可明哲听懂了另一层：她娘画得比他慢，也还是只有九个月。
“你要是想找人说话，”明雅说，“来找我。”
“别找明熙。他嘴快，心也软，容易坏事。”
她把衣裳拢了拢，往石阶那边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娘最后那半个月，天天往钟楼底下站。”
“站着干什么？”
“我不知道。”明雅说，“她站完就回来，什么也不说。”
夜里，明哲躺在板床上，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
他没点灯，就着窗纸那点灰白，用指头顺着圈摸。
从最外那道往里数。
第三道。
右边。
那儿有一个断口。
他停在那儿，摸着。
九个月。他想起明雅的话，她娘最后那半个月，一天只画一个。
九个月之后，他的手大概也会停在这个地方。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外面，石阶上头，雾正一级一级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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