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哲今天依旧如往常一样早起帮陈伯,就听见外边有人在,具体的听不清但声音很着急,明哲听着不对劲就出去看。
“南边又出事了”前来的执事告诉围观的人群,经常上山采药的柳婆婆不见了。
明哲跟着大家一起跑去柳婆婆家,只见门口晾着渔网。柳婆婆家门前围了七八个人,谁也没进去。
门开着,灶上还架着锅。灶膛里的柴都已经烧成了灰,锅里的水也烧干了,烧水壶的壶底烧穿了,屋里一股焦味,一看就烧了一晚上都没人发现。有人捂着鼻子往后退,屋檐下的药草一捆一捆扎着,码在墙角,码得很齐。背篓靠在门边,篓里的土还是湿的。
门槛里侧摆着一双草鞋。
鞋尖朝外。
有人在门口小声说话。“六十多的人了,能跑哪儿去。”“上个月老周也是这么没的。”
一个打鱼的老头蹲在墙根,半天说了一句:“去叫管事的吧。”
明哲走了进去。
身后有人喊他:“你进去干什么?”他没答。
屋里比外头暗。他先看了一眼门,这次门闩没有插,就垂在门框上。老周那间屋的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这一间不是,他绕过灶台,走到床边,床头那面墙,靠手够得到的地方,有一片圆圈。
是抠出来的。指甲一下一下刮在土墙上,一圈套一圈,大的套小的,有的地方刮透了墙皮,露出里面的黄泥。密密麻麻一大片,从床头一直刮到枕头的高度。
明哲站在那儿没动,但是他又见到了这种圆圈,老周那间屋,床板的内侧也是这种。他自己枕头底下压着的那本旧笔记,页边上,也是这种。
外头有人探头进来:“明哲,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什么。”
他退了出去。跨门槛的时候,脚边就是那双草鞋。他低头看了一眼,摆得那么正,鞋尖齐齐地朝着门外。
中午的时候,明念跑到灶房来了,胖子跑得直喘,把明长老的话告诉明哲“天黑以后不许出门;弟子不许单独走动;值夜恢复,两个人一班。”他自己又说了一句:“我跟你一班行不行?我夜里睡觉打呼,好歹有个动静。”
明哲说行。
但是这时候岛上已经慌乱了,许多家都准备收拾东西逃难去了,有人把晾在外头的网收了;有人往屋里搬柴;有一家把晒着的鱼干全收进去,像是要关门不出。
管事的屋前排起了队,想跟渔船走的人得报名。管事的人站在门口喊:船就那么几条,谁要走,排队。
队伍排了挺长,大概有二三十人,都是些年轻力壮的,一方面想离开危险一方面也想去外边的世界看看。
明哲挑着筐从井边过的时候,铁旭正站在人堆里看。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铁旭把脸转开了。
这回他什么也没说。
夜里,有人来敲明哲的房门。
开门一看是明熙,只见明熙站在雾里,怀里抱着一件厚衣裳。
“穿上。”
“干什么?”
“上山。”
“师傅说了不许出门。”
“那你别去。”明熙把衣裳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师傅这几天夜里都在钟楼底下站着。”他说,“我问他,他让我回去睡觉。”
明哲没说话。
“你不去,我自己去。”
明熙顿了顿。
“……你要是怕,就攥着我袖子。”
明哲把那件厚衣裳披上了。
“我不是怕。”明熙在前面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就是想看看。”
钟楼这里很静,雾气依然在地上流着,这时候静的都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台阶的石头被苔盖着,青黑一片。明哲绕着走的时候,发现有一小片苔是被扒开的,扒得很新,边缘还翻着土。
他蹲下去,发现苔下面露出来的石面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不是凿子凿的,凿出来的口子是直的,深,边上有碎茬。这些痕浅,弯,一段压着一段,像是有人把手指按在石头上,转着圈,一点一点抹出来的。
明哲伸出手,悬在那道痕上面,掌心那块地方,凉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他手里那点还没散干净的东西,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
那个闷闷的声音回来了,隔着很远,只有半句:“......又空了一个。”
“回去。”
声音就在台阶底下,明熙吓的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声音是明长老的,不知道是刚来看见他们还是没走一直在暗处看。
明长老没发火,竹杖点地,又重复一遍“回去”。
回到明长老房间的二人扑通就跪下了,明长老插了两根香让二人跪到香灭。
二人在这跪着明长老回到自己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
前半夜二人还算老实,跪到后半夜,明熙跪不住了,开始小声嘀咕“师傅我不是故意带着小师弟去钟楼的”
“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鬼”“师弟,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师弟,你不会被鬼附身了吧,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说着说着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响起来,是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屋里出来一句:“跪不住就回去睡。”明熙一下跪直了,跪得笔挺。
天快亮的时候,雾从院墙外头漫进来。明长老的门开了,老人披着衣裳走出来。
他没看明熙,走到明哲跟前,站了一会儿。“把该藏的东西藏好。”
明哲抬起头。
“在我这儿藏得住。”老人说,“在别人那儿藏不住。”
说完他回屋了,门轻轻合上,也没说让他们起来。
明熙在旁边小声问:“师弟,你咋了?”
“没事。”
两条香都烧到底了。明哲还跪着,膝盖早就没知觉了,眼前一层一层地发白。
他把这两天看见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开。
柳婆婆家床头那面墙,抠出来的圈。
老周那间屋,床板内侧的划痕。
还有他自己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一本——页边密密麻麻,从画到最后一页,最后停在一行小字上:
别告诉他们我听见了。
明哲本来该是第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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