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了一夜,膝盖先是不疼了,后来就不是自己的了。
上午他照旧劈柴、挑水、送了一趟午食。休息的时候陈伯问他脸怎么这么白,他说没睡好。中午他蹲在灶前添柴,添着添着,一头栽在了柴堆上,还好陈伯听见了声音赶紧给他扶进屋里。
陈伯一摸头已经发烫了,给他安顿好以后就去灶上给他做了个姜汤,里面还放上了珍贵的糖,喝完陈伯做的这个带着点怪味的爱心姜汤,他就睡着了。
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烧得厉害,脑子里一半明白一半糊涂。明白的时候能听见外头风吹柴门,吱呀吱呀;糊涂的时候什么都有,有灶膛里的火,有海,有他大姐在自家院子里喊他吃饭。
二师姐一直陪在她床边,一边在昏暗的烛火下缝衣服,灯芯挑得很短,火苗小得可怜。隔一阵她就起来一次,用粗布蘸井水,搭在他额头上,凉一下,又拿开。
那天夜里陈伯没封灶。
他中间醒过一次,天还黑着。他动了动,明雅就抬起头。
“醒了?”
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像塞了灰。明雅把水碗递过来,他喝了两口,靠回枕头上。
“你昨天一直喊两个字。”她说。
明哲没反应过来。
“蛋糕。”明雅念了一遍,念得不太准,音是歪的,“喊了好几十遍。”
他躺在板床上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一直通到那头。
“那是什么?”明雅问。
他想了很久。
“.......我娘做的。”
“哦。”
明雅应了一声,把灯芯挑亮了一点。她低头接着缝手里的东西,缝了两针,又停下。
“你喊得挺高兴的。”
明哲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
明雅没再问。针穿过布的声音一下,一下,比灯芯爆的响还轻。
夜里明哲又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很黑的地方。黑得没有地,也没有远近。头顶上全是星,一个挨着一个,密得让人发晕。
有人站在那些星下面,那人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他把卷子展开,纸很大,可是看着很轻,风一吹就鼓起来。上面画着点,点和点之间连着线,天上的星,纸上的点,一颗一颗对得上。
然后那人开始撕,他撕得很慢。撕的时候沿着线走,一条,一条,撕下来了就往天上一撒。
纸片飘上去,天上就灭一颗星。
明哲想喊,喊不出来。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嘴。他只能站在那儿,看那张图一点一点小下去,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空下来。
那人撕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明哲看到了他的下巴。
再往上就看不到了,像是那片黑把该有的东西收着了。
那人低下头,接着撕。
他醒过来的时候,被子全湿了,后背贴着草席,凉的,天蒙蒙亮,明雅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垫着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
明哲躺着没动,看了一会儿房梁上那道裂缝,那个撕法他见过,王老头撕废单子,就是这么撕的,沿着写好的线,一条一条,撕完了还要抖两下。
烧退了以后,他走出门。
晚上他来到后山,望向天上的星星,愣住了。
她发现这些星星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他抬头看的时候,看着都像一样的,就是一堆亮点点,今天发现这些星星变得不一样了,有的亮得刺眼,有的发灰。有的星连起来看更像一个不一样的形态。
这些星星像灶膛里那一堆柴。
哪一根旺,哪一根是虚火,哪一根埋在底下快灭了,他蹲在灶前看了两个月,一眼就能分出来。
白天的时候他还是跟岛上教的引星法一样修习,晚上他就靠自己的方法,他开始自己挑选星星。
“太亮的不能要亮得刺眼的那种,光一落到上手就炸开”
“这些太暗的也不能要,一点也不好看”
他自言自语地挑,因为知道第一颗星很重要,挑到最后,挑中一颗。
那颗星不闪。它就那么亮着,颜色比别的都白一点,位置也比别的都低。
而且它在钟楼顶上.......
他按照雾里的那句话:先下三成,再补。光落下来,顺着他右手的手腕往里走,走到胸口,停住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水渗进面里不是倒进去的,是渗进去的,一点一点,从缝里往里走。走完了,面还是那个面,可面已经不是那个面了。
他在空地上站着,一动不敢动,那点东西一直在,他试着松了松手指,还在,往前走了两步,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引着了”。
岛上没人教过他这一步,没人觉得他能十六岁就引到星星,陈伯不会,师兄师姐不会,明长老提都没提过。
他就那么站着,站到腿又开始抖。
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师姐缝补的衣服摆放整齐放在床边,明哲伸出手看手心,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手心里已经很温暖了。
刚准备再休息一下,就听见海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有很多人的喊声,明哲换了身练功服就准备去海边看,海边那片石滩上已经站满了人。渔船回来了两条,都靠了岸,缆绳还没拴好,船上的人已经一个个往下跳。
出去的是三条。
明哲站在人堆外头数了两遍。
回来的只有两条船。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坐在礁石边,手一直在抖,有人递给他一碗水,他都撒了小半碗。
“雾大,三四天前就变得很大了,雾里头停着一艘船”
有人问多大,他张了张嘴,摇摇头,说不上来,“没有灯。船身是黑的。也不打鱼,也不走。”
他停了停,“我们在雾里绕,绕了两天。绕不过去。我们往哪边走,那条船就往哪边挪。”
“后来起了风,雾散了一角,才看见岸。”
人群里的几位老人没说话,但是他们的神情已经变了,明长老也站在石阶上头,听完了,他没问船上有几个人,也没说要不要再出去找,他转过身,往钟楼那边走了。
等他走远了,人群中打鱼的老头才开口“荒墟岛又来了”
明哲扭头悄悄问陈伯“荒墟岛是哪”
陈伯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海上的一座岛。没有宗主,谁都管不着,上面什么人都有,多是散修”
“他们干什么的?”
“抢东西的。”陈伯说得干巴巴的,“他们不来就不来,一来就是来搬东西。上一回上岛,是三十年前。”
明哲的脚慢了一下。
“那次......”
“那次闹得挺大。”老头打断他,又走出七八步,才把话说完,“从那以后,岛上就没人再提‘星河’两个字了。”
明哲没再问。
夜里他躺在板床上,把右手摊开,对着房梁,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三十年前,岛上就没人再提“星河”两个字了。
他前天夜里,刚刚引来了一颗。
他把手攥上,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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