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把路知晓生前最后几个月的状态拼得再完整些，民警走访了他单位的几位同事。办公区里还保持着原样，路知晓那个靠窗的工位，电脑还关着，桌上那份改了一半的材料，还摊在那里，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去，待会儿还会回来。工位上摆着一个旧水杯，杯壁上印着单位年会的logo，旁边是一盆养了好几年的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增广贤文里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可在这间办公室里，大家认识的路知晓，就是那个温和妥帖、人人称赞的老路——谁也没看清，这具温和的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副已经被压弯的骨头。
同处室的年轻同事小周，跟路知晓共事三年，是关系最近的几个人之一。提起路知晓，小周第一句话就是"老路这人没得挑"，可当民警问起他近期有没有异样时，小周沉吟了很久，才像费了很大力气，把那些他原本不愿细想的细节，一点一点说出来。
"老路以前话不算多，但人很暖，中午常跟大家一块儿吃饭，有说有笑的。他记得处里每个人爱吃啥，谁感冒了还会多带一份汤。有一回我急性肠胃炎，他跑前跑后帮我顶了三天的活，连句抱怨都没有。可这两个月……"小周搓了搓手，"他好像话变少了。中午有时候一个人点个外卖，在工位上吃，吃完就趴着休息一会儿。我们喊他打牌、闲聊，他总说'你们玩，我眯会儿'。"小周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有一回，我给他带饭，他说了句谢谢，我愣了半天——以前这种小事，他都是直接就着饭盒给我递过来，从不说谢的。他那阵子，客气得不像话，就像……就像怕麻烦到任何人。还有一回，处里聚餐，大家起哄让他唱歌，他以前每次都唱，唱得还挺好。可那天他摆摆手说'你们唱，我听着'，一个人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从头到尾没怎么动筷子。我当时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现在想想，他哪是不舒服，他是没那个心思了。"老话讲"人怕伤心，树怕剥皮"，路知晓那层客气，不是疏远，是他把自己裹得越来越紧，紧到连最亲近的同事，都碰不到他的真心了。
"加班呢？"民警问。"比以前多了。"小周想了想，"以前他一般六点准时走，要去接孩子。这两个月，他经常七八点还在，有几次我九点多走的时候，看他还在那儿坐着，对着电脑发呆。我问他咋还不回，他说'回去也睡不着，在这儿待会儿'。我当时还打趣他，说是不是有啥心事。"
"他怎么说？""他就笑笑，说'能有啥心事，就是最近忙'。"小周低下头，"其实现在想想，他那笑，挺勉强的。他以前笑，眼睛是亮的；那阵子，笑就是笑一下，眼睛里空空的。"他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还有一回，我加班到很晚，去茶水间，看见他一个人在窗边站着，望着楼下。我问他想啥呢，他回过神来说'没啥，就是看看'。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那个背影，看着特别……特别累，像扛着一座山。"白居易写"此时无声胜有声"，路知晓站在窗边的那个背影，就是这样——他什么都没说，可那沉默里，藏着比千言万语都重的东西。李白叹"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路知晓那两个月，大概就是这样——愁像水，越想断，流得越凶。
另一位跟路知晓对接工作较多的同事则证实，路知晓工作质量并没有下降，甚至更认真了，但"认真得有点不对劲"——他把自己手头的活反复打磨，连无关紧要的小细节都要较真，仿佛在拼命用工作填满什么，又像是怕停下来就会想起什么。那位同事说："他把一个早就归档的旧项目翻出来，重新核对了一遍数据，说要'确保万无一失'。那项目都结案半年了，根本没人要他做。他那会儿，就跟怕自己哪天突然不在了、留一堆烂摊子给人收拾似的。"庄子说"哀莫大于心死"，路知晓那阵子的较真，不是敬业，是心已经死了一半——他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经手的每一件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在跟这个世界，一笔一笔地告别。
民警把走访记录整理好，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不是一个突然崩溃的人，而是一个在最后几个月里，一步步被掏空、一点点沉默下去的人。增广贤文里说"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可路知晓背后，没有人说他坏话；他在人前，也从不说自己的苦。他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苦，都扛在了肩膀上。他的"变少"，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当一个人开始连最亲的同事都只剩客套时，他多半已经把自己逼到了墙角。老话讲"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路知晓这三年，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泪，可他的伤心，早就到了极处——只是他把泪，都咽进了肚子里，烂成了只有自己尝得到的苦。而那个"扛着一座山"的背影，那个反复核对旧项目的较真，都指向同一件事：他已经在心里，给某一天做好了某种准备。那一天，就是他从三十四层的露台上，纵身而下的清晨。
民警走出办公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工位。绿萝还在那儿，叶子黄了几片，水杯还摆在桌角，像是在等主人回来倒水。可那个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小周站在工位旁边，眼圈红红的，忽然说了一句："他要是早跟我们说一声，哪怕就说一句'我最近有点难'，我们哥儿几个，怎么也会帮他想想办法……"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世上没有"要是"。一个把"体面"二字刻进骨头里的人，那些"难"，注定只会烂在自己心里，烂成一个谁也救不了的死结。增广贤文里说"结交须胜己，似我不如无"，可路知晓交的那个"老陈"，非但没胜他，反而把他拖进了深渊——这才是最讽刺、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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