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清明前,下了两场小雨,院子里的土路踩上去软塌塌的,车轱辘压过去,留下两道深沟。
站里的活清闲了一些,各生产队该修的农具都修完了,一天来不了三趟人。
清闲下来,他就把那堆废铁重新分了一遍,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按材质归堆,铜归铜,铝归铝,铸铁归铸铁。
他看铁的时候不摸,只是看,看断口,看锈色,看一件东西是从哪儿断的,断的时候受了多大的力。
看久了,他脑子里会浮出一些东西,不是画面,是尺寸,是公差,是某一道工序该用几号刀。
那些东西不是他想的,是它们自己冒出来的,像水底下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顶。
那天上午,来了个老农,姓李,六十多岁,背着一台坏了的喷雾器,说压不上气,问能不能修。
周建业把喷雾器接过来,拆开,里头一个皮碗烂了,烂得像一块泡过的饼干。
他找了一块旧皮子,剪了一个圆,中间打个孔,装上去,又用铁丝把压杆的销子重新别好。
老农说这是队里的喷雾器,修不好要扣他五个工分,五个工分顶两天的活。
前后用了半个钟头,老农压了两下,气上来了,喷头喷出一片白雾。老农问多少钱,他说三分,老农掏了半天,掏出五个一分的硬币,放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摆齐。
老农走了以后,二柱子说这活不值三分,周建业说值,三分钱能买半斤盐。二柱子说你这人真怪,修东西比收东西上心,收东西是按斤算,修东西是按分算。
那天夜里,他翻出一沓旧报表,是站里攒的,背面是空白的,纸发黄,边上卷了。
他把报表裁齐,用饭粒粘成一个本子,压在一摞铁板底下压了一夜。
那天他躺下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造一台车床,站里那些断了轴的、崩了齿的,就都能修了。
第二天,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支咬歪了的钢笔,又找了一块橡皮,橡皮用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
没有圆规,他用两根竹筷子和一根线做了一把,画出来的圆不太圆,凑合能用。
他趴在炕桌上,开始画图。画的是一台车床的主轴箱,展开图,齿轮一排一排地排开,轴在中间,轴承在两头。
主轴箱是车床的心脏,齿轮在里头变速,主轴在里头转,一转就是几千转,差一丝就抖。
他先画中心线,再画齿轮的分度圆,一个齿一个齿地数,数完了在边上写齿数,写模数,写中心距。
剖面线要打四十五度,间距两毫米,他用竹尺比着,一笔一笔地画,画到手腕发酸。
算中心距的时候,他把算盘珠子拨了三遍,第一遍算出七十五,第二遍算出七十五点五,第三遍还是七十五点五。
他在纸上写了 75.5,又觉得图纸上不该有小数点后一位,就写成 75.5 加一个括号,括号里写“待核”。
写到材料的时候,他停住了笔。一九七二年,图纸上的材料写的是“45 号钢,调质”,硬度写的是“HB220—250”,公差写“IT7”,光洁度写“Ra1.6”。
这些写法是他做了三十年技术才用熟的,可在这个年代,图纸上该写的是“精度 2 级”“光洁度∇7”。
一九七二年,没有电脑,没有绘图仪,一张图纸画错一笔,整张重来。他用橡皮把“IT7”擦掉,改成“2 级”,把“Ra1.6”擦掉,改成“∇7”。
改完他看了半天,觉得别扭,又改回去,改回去更别扭。最后他两样都写上,中间画了一道斜线,自己看得懂就行。
那一夜他画到后半夜,母亲起来添灯油,看见他还没睡,说费那个油干啥。他说算账,母亲说不像算账,算账没有画圈的,他说这回的账是圆的。
母亲没听懂,摇摇头回屋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炕桌上,水面上浮着一层灯灰。母亲走的时候把他的灯芯挑小了一点,说费油。
灯油熬干了,他往灯里添了半勺煤油,火苗蹿高了一截,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屋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往一边倒,他拿手挡着。他想起二〇二六年,图纸都在电脑里,改一个尺寸,点一下鼠标,所有的图跟着变,那时候他还嫌电脑慢。
图纸画了三个晚上,画到第四张,才把主轴箱画全。第一张画废了,齿轮的齿形画错了,画成了圆弧;第二张中心距算错了,差了两毫米;第三张画到一半,铅笔断了。
第四张画完,他把它举到灯底下照,纸太薄,灯从背面透过来,齿轮的线一根一根地发亮。
他的手指头上全是铅灰,黑乎乎的,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他把图纸折成四折,夹在账本的最后,账本压在半块砖底下。
白天他照常收货、过秤、记账,谁来卖废品他都接,一斤一两地称,一分一角地算。
二柱子问他这几天咋老打哈欠,他说夜里睡不好,二柱子说是不是想媳妇了,他说想账。
二柱子又说,公社农具厂有个上海人,说话细声细气的,厂里的人都叫他“沈技术员”,那人不跟人来往,天天下班就回屋看书。
周建业没接话,把最后一笔账写完,拿尺子画了一道线。
那天晚上他把图纸重新看了一遍,看到半夜,又改了两处,改完才睡。躺下以后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话,一句一句地过,过到天亮也没过完。
四月五号,清明,天阴着,风里有股纸灰味。河滩上有人烧纸,纸灰飘过来,落在铁堆上,一片一片的,像黑蝴蝶。
母亲一早去上坟,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手里提着半篮子纸灰,倒在门外的沟里。
她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坟头的草又高了,没人割。
上午来了个人,四十来岁,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断了一条,用铁丝缠着,缠得歪歪扭扭。
他穿一件旧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布衬里,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
布袋子里还有半截钢尺,一把断了柄的改锥,都用布条捆着。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看,问这儿收不收废铁。
二柱子说收,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是一堆坏了的零件,齿轮、轴套、断了的弹簧。
他说他是公社农具厂的,厂里让他把这些送过来,换几个钱,再买一根弹簧回去。
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这在公社里很少见。二柱子给他过秤,七斤二两,算两毛一分钱。
他接过钱,没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废铁。“这根弹簧,你们这儿有吗?”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断了的弹簧,比划了一下长短。
二柱子摇头,说废铁堆里啥都有,你自己翻。他就蹲到废铁堆旁边,一根一根地翻,翻得很慢,翻过的东西都放回原处。
翻了半个钟头,他找出一根弹簧,比了比,长短差不多,就是粗了一点。他说这弹簧是五十年代的东西,钢口比现在的好,粗一点不要紧,回去磨一磨就能用。
他翻铁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扒拉,他是看,看完一件放一件,放回原处。
周建业坐在桌子后头记账,没在意他。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他桌上的纸吹翻了。
他伸手去按,按住了账本,没按住账本里夹着的那张图纸。图纸从账本里滑出来,飘到地上,摊开了。
那个人正好站起来,低头看见那张纸。他把手里的弹簧放下,走过去,弯腰把图纸捡起来。
周建业站起来,说那是废纸,那个人没理他,把图纸展开,两只手捏着纸的两个角,凑到眼前看。
他看了有三分钟,一句话没说,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从主轴移到齿轮,从齿轮移到轴承位。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他还站在那儿看。“这图画得不对。”他忽然说。“哪儿不对?”
“齿轮的齿根圆画小了,按这个图加工,齿根会裂。”他说,“还有这个中心距,你标的是 75,实际算下来是 75.5。”
周建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那张图纸,说:“你算得对。”
“第三处,”那个人又说,“你这个轴承位,公差标的是 2 级,可你旁边又写了 IT7,这两个不是一个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写?”
“因为我不知道该按哪个写。”他又说,这张图上用的是变位齿轮,一九七二年的县里没人这么画,画了也没人能加工。
他问周建业,这主轴箱打算用什么床子加工,周建业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就画不出来。
那个人抬起头,透过眼镜看他,镜片上有一道裂纹,把眼睛分成两半。“这图是谁画的?”
“我画的。”
“你在哪儿学的?”
“厂里。”
“哪个厂?”周建业没答。他知道自己答不上来,一九七二年的县里,能车这么大件的床子,一台也没有。
那个人也没追问,把图纸重新折好,递还给他。他把弹簧夹在腋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纸,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你这不是一九七二年的图纸。”他说。院子里静了一下,二柱子在不远处过秤,秤砣碰在秤盘上,叮的一声。
风又吹过来,把图纸的一角掀起来,那个人伸手按住,按得很轻,像按着一只翅膀。
“这是哪国的图纸?”他问。周建业把图纸折好,塞回账本,手心有点出汗。二柱子凑过来,问那人是谁,他说不知道,二柱子说看着像个念书的。
二柱子又说,那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看得挺久。周建业把账本压在图纸上,压得很实,怕风再吹开,然后坐下来,把这一天的事记在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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