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麦收过了,镇上的中学开始发榜。麦收过后的镇子安静下来,场院上的麦秸垛一个挨一个,孩子们在垛上掏洞,掏出一个个黑窟窿。
周建芳考了全班第三,考上了县一中,通知书是一张粉红色的纸,纸上印着伟人语录。
成绩单是老师送来的,语文八十七,数学一百,政治九十二,总分二百七十九,排在全班第三。
她把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没敢拿出来,是母亲晒被子的时候翻出来的。通知书是粉红色的,比一般的纸厚,上面印着县一中的校名,校名上头是一行伟人语录。
母亲拿着那张纸,在堂屋里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她把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就把纸放在了桌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说建芳不去了,说完把通知书翻过来扣在桌上,像扣住一只不听话的鸡。
“女娃念那么多书干啥,早晚是人家的人。”她说,“再说家里也供不起。”
周建芳低着头,把碗里的糊糊一口一口地喝完,喝完把碗洗了,回里屋去了,里屋的门帘晃了两下,就不动了。
父亲在灶房里咳,咳完了说了一句:“让娃念吧。”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拿着一根柴,掰成一小截一小截,掰了一地。
母亲说念啥,念完了还不是回来种地,说完把碗收进灶房,碗碰碗的声音很响。
第二天,周建业去了一趟县一中。学校在县城东关,两排平房,一个操场,操场上有两个篮球架子,架子上的板子裂了缝。
校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是红漆写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教务处的老师姓陈,四十来岁,戴一副眼镜,眼镜腿用胶布缠着。陈老师是上海人,五八年分来的,一来就没走,教了十四年数学,头发白了一半。
他翻出成绩册,找到周建芳的名字,说她考得不错,数学一百,语文八十七。“可我们这儿是高中,要交学费、书本费、住宿费,一学期十二块。”陈老师说,“还有伙食,一个月六块。”
周建业问一共多少,他拿算盘拨了拨,说第一学期得二十四块。二十四块,是周建业一个月的工资加补贴,他算了算,家里全部的现钱加起来是三十一块。
他坐在教务处的长凳上,算了半天,说先交十二块,剩下的慢慢补。陈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她什么人,他说是哥,陈老师又问了一句,你爹妈咋不来。
“她爹呢?”
“她爹有病,来不了。”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把成绩册合上,说学校有个政策,贫困生可以申请减免一半学费。
他说这个政策今年才下来,全校一共五个名额,得先交申请,再等审批。“要大队开证明,还要公社盖章。”他说,“章不好盖。”
周建业回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先去了大队部,大队部的门锁着,会计在隔壁的供销社里打牌。
牌桌上四个人,围着一圈人看,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在喊“碰”,有人在拍桌子。
他站在牌桌旁边等,等了半个钟头,会计才抬头问他干啥。他说开个证明,会计问什么证明,他说妹妹上学减免学费的。
会计说这事得大队长点头,大队长在公社开会,明天才回来。
第二天他又去,大队长回来了,听完说这证明不好开。“咱大队今年考上一个高中的就她一个,开了这个证明,别的人家也要开。”大队长说。
他说完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说章得你自己去公社盖,我不管。
周建业说别的人家没考上。大队长看了他一眼,把烟点上,抽了半根,说开就开吧,可章得你自己去公社盖。
公社的章盖了三天。公社在镇子西头,一个院子,五间房,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公社,一块是***。
第一天去,管章的人下队了;第二天去,管章的人在,说证明上的字不清楚,重写。
第三天他把证明重新抄了一遍,拿钢笔,一笔一画地写,写完拿吸墨纸吸干,捧到公社,路上怕风把纸吹跑,他把纸夹在棉袄里头。
管章的人看了看,翻出公章,在印泥盒里按了按,往纸上一盖。盖章之前他把证明看了三遍,看到“家庭困难”四个字,抬头看了周建业一眼。
章是红的,圆圆的,盖在证明的右下角,盖得有点歪,他拿手指头按了按,怕它没干,按完手上沾了一点红,那点红他搓了半天才搓掉。
周建业把证明捧在手里,吹了吹,等印泥干了,才折起来。
学费交上去那天,是六月初三。十二块,他数了三遍,一张五块的,六张一块的,四张两毛的,还有几张一分的,数完他把钱抚平,一张一张码齐。
交钱的窗口很小,只能伸进一只手去,窗口里坐着一个女的,头也不抬,收了钱就撕收据。
陈老师把钱收下,开了一张收据,收据是油印的,字是蓝的,他把收据折好,夹进本子,跟那张减免证明放在一起。
“剩下的十二块,你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交。”他说,“不急。”周建业说谢谢,陈老师摆摆手,说谢啥,你妹妹考得好,是我们学校捡着了,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妹妹上学的第一天,是六月五号。天不亮她就起来了,把头发梳了两遍,辫子扎得紧紧的。
书包是母亲拿旧布缝的,蓝布面,上面绣了一朵花,绣得歪歪扭扭。那朵花是母亲晚上在灯下绣的,绣了三个晚上,绣完了拿给妹妹看,妹妹说好看。
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在灶房里烧火,没出来,烟从灶房的窗户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往上飘。
周建业说走吧,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跟着他出了门。从镇上到县一中,走大路是十里,走小路是七里。
小路上有一段是河堤,堤上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扫在人的肩膀上。
小路要过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板桥,桥面窄,只能走一个人,桥下的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水草。
走到桥上,妹妹忽然停下来,问他:“哥,这钱你是哪儿来的?”
“修机器挣的。”
“修什么机器能挣二十四块?”
“修脱粒机,修拖拉机,修水泵。”他说,“一台一台地修,就挣出来了。”妹妹没说话,低着头走,走了十几步,忽然说:“哥,我以后挣钱了,还你。,声音很小,像怕人听见。
“不用还。”
“要还。”她说,“我记着账呢。,说完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到了学校,陈老师在门口等着,领他们去宿舍。宿舍是一间大屋子,里头摆着十几张上下铺,铺板是木头的,上面铺着草席。
屋里已经有五个女生了,看见他们进来,都不说话,低着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妹妹的铺位在最里头,靠窗,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布粘着。周建业把行李放上去,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他蹲下去,把床板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毛刺,有一处毛刺翘起来,他拿小刀削平了,削完拿手摸了一遍,摸不出刺,才站起来。
“晚上睡觉把被子盖好,别着凉。”他说。
“知道了。”
“饭票省着点用,不够了给我写信。”
“知道了。”他站起来,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妹妹的书包里。妹妹要还给他,他按住她的手,说拿着,买点咸菜。
从学校出来,天已经晌午了,太阳很毒,路边的草都蔫了,知了在树上叫。他一个人走小路回去,走到石板桥上,站住了,桥板上有一层浮土,他拿脚蹭了蹭,蹭出两道印子。
桥底下是河,河水浑,河面上漂着几根麦秸。他站在桥上,忽然想起二〇二六年,小满上大学的那天。
二〇二六年,小满考上了南方的大学,走的那天他正在厂里开会,会开到天黑。
那天他没去送,因为厂里有一个会,会开到下午,他回到家,小满已经走了,桌上那张纸条他看了很多遍,看到纸角起了毛。
桌上留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爸,我走了,你别送了。
他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收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现在不知道放在哪儿了,他记得是一个装饼干的盒子,盒子上印着一只铁皮猴子。
他站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挑着担子从桥上过,喊他让一让。他往边上让了让,挑担子的人过去了,担子两头是空筐,一晃一晃的,他站在桥上又站了一会儿。
回到家,母亲问他学校咋样,他说挺好,宿舍靠窗,母亲说靠窗好,就是冬天冷,得拿纸把缝糊上。
母亲说靠窗好,亮堂,冬天冷。他没说话,蹲在灶房门口,帮母亲择菜。择了一会儿,母亲忽然说:“那十二块,你是借的吧?”
“挣的。”
“挣的哪有这么快。”母亲说,“你是不是把买料的钱挪了?”他没说话。母亲把手里的菜放下,说:“挪了就挪了,可你得记着,那是公家的钱,得还上。”
“我知道。”
“你爹的药,不能再拖了。”母亲说完,端起菜盆进了灶房。
那天夜里,他把账本翻开,重新算了一遍。欠沈明远十块,欠料钱六块,妹妹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十二块。
他把这些数写在纸上,写完看了一会儿,在纸的底下写了一行字:三个月内还清,写完又添了两个字:一定。
写完他把纸折好,夹进作业本,吹了灯,屋里黑下来,他听见母亲在里屋翻身,翻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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